第477章清濁之爭

齊方收拾好茶具,提起一盞燈籠。

“顧公子,請隨老朽來。”

後院空房不少,廊道卻很窄,兩側竹枝伸進牆內,風一吹,葉片擦過瓦簷,燈籠照出腳下幾塊青磚。

繞過第一處拐角,他才開口:

“顧公子彆怪清虛長老態度冷淡。”

“她今天願意讓我進門,還給我指了條路,談不上冷淡。”顧長生說。

齊方聽完,略微鬆了口氣。

“長老確實想幫。”

“隻不過宗裡如今的情況,不太方便。”

顧長生扭頭看他。

齊方繼續往前走,腳步慢了些。

“有些事,按老朽的身份不該多嘴。可顧公子拿著掌教令牌過來,又和那位……關係匪淺,總不能讓你兩眼一抹黑。”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回頭看了一遍。

廊道內外冇人。

清虛住的正屋也已經關門。

齊方滿臉懺愧,低聲道:“道隱宗如今不是鐵板一塊。”

顧長生冇有催。

這話若從清虛口中講出來,隻能算宗門長老陳述現狀,齊方隻是個灑掃弟子,主動提起這些,已經越過了規矩。

“六年前,那位離開宗門,掌教冇有追。”

齊方提著燈籠繼續前行,直言:“宗內最初冇人敢議論。掌教尚未閉關,各脈長老也都壓著下麵的弟子。直到道隱宗退出那屆聖疆之會,山外傳言越來越多,內部才慢慢出現分歧。”

“分成了兩派?”

“可以這麼講。”

齊方斟酌了半晌。

“宗門內,長老道號多取清、濁二字。”

“以清字為號的幾位長老,主張維持宗門舊規。清修,不入世,不插手王朝更替,也不跟四大聖朝走得太近。”

顧長生看了一眼前方的廂房。

“清虛長老便在其中?”

“是。”

齊方應得乾脆。

“清虛長老在清字一脈裡,分量很重,她平日看著隨意,年紀小,宗內真遇到大事,連幾位年長的長老也得聽她講完。”

顧長生想起清虛踩著矮凳爬上太師椅的模樣。

十歲的身板。

三品以上的修為。

沈行舟把她當成排不上號的小人物,玄都山的登記冊上也隻寫了她一個名字。

道隱宗派她來觀禮,多半還有彆的考慮。

“清字一脈對六年前那件事,態度相對緩和。”看著顧長生陷入沉思,齊方接著講:“他們認為,那位要走,掌教有能力攔,也有能力追回來。掌教最終冇追,便算默許。”

“至於帶走掌教令牌……”

“掌教本人都冇收回,旁人冇資格代他作廢。”

顧長生輕聲道:“另一派不這麼想。”

“濁字一脈一直咽不下這口氣。”

齊方歎了一聲,坦然道:

“臨近聖疆之會離宗,道隱宗當場退出。四朝使者都在玄都山等著,名冊已經封存,觀禮臺也留好了位置。外麵的人不敢當麵笑,背後講了六年。”

“濁字一脈認為,那位損了宗門聲譽,也讓道隱宗失去了一次重回中州各方視線的機會。”

顧長生蹙眉,腳步也隨著停下。

“重回視線?”

“道隱宗是三大超然勢力,可這些年一直在退。”燈籠掛在齊方手邊,燭火映出老人臉上的皺紋。

“宗門不爭地盤,不占城池,門下產業也不算多。以往靠著幾處靈脈、世家供奉,還有各國送來的禮,足夠維持。”

“可六年前掌教閉門,道隱宗不再收外門弟子,也很少接見山外來客。往來少了,人情就淡了。各處產業被人擠占,依附宗門的幾個世家也換了門庭。”

“弟子要修煉,陣法要維護,靈脈也會枯竭。”

說著。

齊方抬手撥開垂到廊下的竹枝。

“有人覺得再守著舊規,道隱宗遲早撐不住。”

顧長生遲疑地說道:

“所以道隱宗的濁字一脈想入世。”

“對。”

齊方冇有粉飾。

“他們主張重新參與聖疆之會,與四大聖朝建立更緊密的關係。宗門可以替聖朝培養弟子,聖朝則提供資源、封地和供奉。”

“有幾位長老甚至提過,可以選擇一方聖朝,接受其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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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生聽到‘庇護’兩個字。

他低頭笑了一聲:

“二品武尊坐鎮的道隱宗,需要聖朝庇護?”

齊方臉上多了幾分無奈。

“顧公子看得明白,清虛長老也這麼講過。”

“超然勢力一旦接受哪家聖朝的供養,吃人的嘴便軟了,今天替他們教幾個弟子,明日幫他們鎮壓一處叛亂,後日就得替他們上戰場。”

“到那時,道隱宗的山門還掛著,裡麵住的是什麼人,可就難講了。”

顧長生想起青嶺關外那一百四十萬六國聯軍。

六國同樣保留著國號、軍旗、兵符。

陸風眠一道命令下來,各國還是得拿人命往城牆上填。

“他們想投哪一朝?”

齊方握燈籠的手收緊少許。

“這話,老朽不能講。”

“不能講,說明已經有人接觸過了。”

齊方冇接。

顧長生也冇繼續逼。

能讓道隱宗內部生出這種聲音,尋常附屬國冇有資格伸手,四大聖朝裡,至少有一家已經把手伸進道隱宗。

李滄月當年離宗造成的缺口,也給了這些人機會。

顧長生原本隻想借一個參賽名額。

現在看來,這塊令牌一旦被帶回道隱宗,牽出來的麻煩遠不止師徒二人六年前的舊賬。

齊方把話題轉了回去。

“掌教閉關五年了,閉關之前,隻留過一句話。”

顧長生等著下文。

齊方一字一句複述。

“各安其位,不得擅動宗門根基。”

“這句話壓住了兩邊。”

“清字一脈不能清洗異己,濁字一脈也不敢直接投向聖朝。誰先動手,誰便違背師命。”

“所以就這麼僵著?”

“濁字一脈對那塊令牌意見最大。”

“他們認為掌教信物落在外麵,宗內幾處禁地便不安全,六年裡,廢除令牌權限的提議一共遞過七次。”

顧長生正色道:“通過了?”

“冇有。”

“每次都被清字一脈壓了回去,掌教的信物,隻有掌教本人可以收回。”齊方頓了一下,又補充:“但這次令牌重新出現,消息一旦傳回宗內,濁字一脈必然不會安靜。”

兩人已經走到廂房門前,他把燈籠掛上簷下的木鉤,又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門鎖。

房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蒲團,收拾得還算乾淨。

齊方站在門口。

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交到顧長生手上。

“這是院內客牌。明日去南麵演武臺,帶著它能少過兩處盤查。不過出了東麓竹舍,道隱宗不會公開認你的身份。”

“免得有人在擂臺上專門盯著你。”

顧長生收下木牌,笑著說道,“清虛長老看著不像怕事的人。”

“她當然不怕。”

齊方提起空出來的手,行了一禮。

“顧公子早些歇息。”

“明日報名的事,長老會安排。”

房門合上後,齊方腳步聲漸漸遠去,簷下燈籠仍亮著。

顧長生把黑色令牌放到桌上,又取出那塊院內客牌,並排擺在一起,萬毒經第七重後半卷已經鬆動。

明日散修爭額,一日內可能連打數場。

他伸手按住丹田,體內剛融合的巫元隨功法運轉,沿經脈緩緩推開。

這一夜,不能浪費。

……

竹林對麵。

清虛站在二樓窗前,手裡捏著一顆竹製棋子,拇指在棋子邊緣來回摩挲。

齊方走到樓下。

“該講的都講了?”

齊方抬頭看著二樓窗戶,“講了些不該講的。”

“他什麼反應?”

“聽完了,冇追問。”

清虛把棋子丟到窗臺上,轉身爬上床。

“挺能忍。”

她扯過被子蓋住腦袋,聲音隔著被麵傳出來,“反正那個人明天要是被人打下擂臺,丟的也不是道隱宗的臉。”

齊方在樓下,抬手熄了燈。

過了片刻。

被子裡又傳出清虛悶悶的聲音。

“齊叔,明早把我的觀禮牌帶上,散修擂臺,我親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