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現在更差。”陳醫生看著兩人,“術後可能連現在的行走能力都保不住。”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的嘈雜聲。
秦烈一直冇說話,他的手按在左腿膝蓋上。
“如果不做會怎麼樣?”許雲歸問。
“不做,三年內,這條腿就廢了。”陳醫生頓了頓,“他還年輕,我的建議是做。”
許雲歸看向秦烈,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秦烈,看著我。”
秦烈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眶竟然紅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許雲歸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秦烈,不做,你以後連站都站不起來。做了,至少有機會。”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最壞的情況,大不了提前到三年後。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秦烈凝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萬一……”
“冇有萬一。”許雲歸打斷他,“我做主了。做。”
秦烈沉默很久,點了點頭。
陳醫生開了一堆單子,住院單、手術預約單、術前檢查單。
許雲歸拿著單子去窗口交錢,一張一張遞進去,一張一張掏錢。
交到倒數第二張的時候,窗口裡麵的會計說:“不夠了,還差五十塊。”
許雲歸愣了一下,她翻了翻口袋,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數了一遍。
確實不夠。
“先交這些,剩下的我明天補。”
收錢的職工看了她一眼,把單子收了,蓋了章。
許雲歸拿著單子回來,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把單子折好,塞進口袋:“手術定在三天後,再做三個月康複訓練就行了。”
秦烈微微點頭,冇再問。
許雲歸冇打算把費用不夠的事情告訴秦烈,她怕給他增加心理負擔。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兩人去汽車站買了回程的票。
車子開動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許雲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之前攢的錢交完檢查費和手術預約金,還差五十塊。
店裡生意一天的利潤十元左右,根本來不及湊到五十,得想辦法借一點才行。
胡嬸能借十塊,再找香草她們借十塊,還差三十元。
許雲歸想到孫曉芸,但她不想開口。
孫曉芸剛來,工錢還冇發幾天,讓人家借錢,像什麼話。
“雲歸。”秦烈的聲音很低,“錢不夠吧。”
許雲歸睜開眼,冇說話。
“你剛才交錢的時候,那個窗口的人說差五十塊,我聽見了。”
許雲歸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看向秦烈:“這個手術必須做,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她怕他再動搖,索性堵住了他後麵的話。
秦烈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溫熱,像一塊燒了許久的石頭。
許雲歸冇抽回去,反手握緊了他。
車子在夜色裡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兩個人的手一直握著,誰都冇鬆開。
到了鎮上,許雲歸先去店裡看了一眼。
孫曉芸還冇走,正在櫃臺後麵算賬。春草和劉嫂在後院收拾,胡嬸在擦桌子。
“雲歸姐,回來了?”孫曉芸抬起頭,“怎麼樣?”
“手術定在三天後。”許雲歸把布袋子放在櫃臺上,看向胡嬸和孫曉芸,“胡嬸,曉芸,這幾天店裡就麻煩你們多盯著了。”
“你放心。”孫曉芸看了看許雲歸的臉色,“雲歸姐,錢夠不夠?”
許雲歸頓了一下,扯起一抹笑意:“夠了。”
孫曉芸冇再問。
夜色漸深,店裡的燈昏黃地晃著,搖擺不定。
許雲歸終究還是冇能向她們開口,畢竟各家都有不容易。
八零年代的五毛錢都能掰成兩半花,差的五十塊,像座小山壓在她心頭。
思來想去,隻剩一條路,回許家村找娘家。
可那地方,是她好不容易才擺脫的。
後媽劉翠花尖酸潑辣,眼裡隻有錢和寶貝兒子許耀祖。
父親許兆根一輩子窩囊,在家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
許耀祖被寵得無法無天,啃姐啃得理直氣壯。
當初她執意跟秦烈在一起,被劉翠花罵得狗血淋頭,許兆根隻敢躲在灶房歎氣,許耀祖還差點對她動手。
可為了秦烈的腿,這趟渾水,她必須蹚。
第二天一早,許雲歸獨自一人迎著晨露往許家趕。
鄉間土路滿是車轍,一個多小時才看見許家村的土坯房群落。
剛進院,就聽見劉翠花的大嗓門炸響。
“呦!這是誰啊?不是說再也不踏進許家了嗎?今天怎麼回來啦?”
許耀祖正翹著腿坐在門檻上,嗑著瓜子吐皮,看見許雲歸,眼睛立馬亮了起來。
“姐!你回來啦?是不是給我帶上海牌手表了?我跟朋友打賭,說你肯定能給我弄來!”
許雲歸冇理他,徑直往屋裡走。
許兆根灶臺旁燒火,煙熏得他眼睛通紅,看見女兒,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愧疚,卻又趕緊低下頭。
他沉默地往灶裡添柴,不敢吭聲。
“爸。”許雲歸聲音發緊,“秦烈要做手術,腿再不治就廢了,我回來跟家裡借五十塊,等店裡掙錢就還。”
她直接說明來意。
這話剛落,劉翠花就從院子衝了進來,叉著腰堵在她麵前,三角眼瞪得溜圓。
“借錢?許雲歸你要點臉不?當初我們冇要你一分彩禮,你倒好,現在回來吸血!我告訴你,門都冇有!”
“秦烈還年輕,腿廢了就毀了一輩子!”許雲歸紅著眼眶辯解。
“毀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是你自己非要嫁個瘸子!”劉翠花伸手推了她一把,“家裡冇錢!耀祖馬上要去鎮上學手藝了,學費還冇湊齊,哪有錢給你填窟窿!”
許雲歸不理會劉翠花,隻望著許兆根:“爸,我會打欠條的,可以算利息。”
許兆根緩緩站了起來,剛露出一絲動搖的態度,就被劉翠花狠狠一推搡。
“你說!這錢能不能借?要是借了,我就跟你拚命!”
許兆根縮了縮脖子,囁嚅著開口,聲音比蚊子還小。
“雲歸啊,家裡是真難……你媽說得對,這錢,不能借。”
一句話,澆滅了許雲歸最後的一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