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停下來,冇回頭。

“我說……我說……”

許耀祖的聲音從枕頭裡悶出來,帶著哭腔,又啞又急。

許雲歸轉過身,重新坐下來,姿勢跟剛才一樣。

許耀祖不敢看她,盯著天花板,聲音斷斷續續,像擠牙膏一樣往外倒。

一開始是在村裡跟許狗子他們賭小錢,天天贏,贏了塊兒八毛的,高興得不行。

後來許狗子說他有天賦,說他是賭神投胎,說在村裡玩冇出息,要帶他去縣城見識大場麵。

許耀祖被這麼一捧,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跟著許狗子去了縣城的地下賭場。

前麵幾天一共贏了三十多塊,高興得找不著北,然後就開始輸了。

越輸越大,越輸越急,人家說不怕,可以先借著,等翻本了再還。

借條一張一張地簽,他看都不看就按手印,隻想著下一把能贏回來。

“他們說……”許耀祖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說,我姐在鎮上開著店,跟國營飯店還有合作,不差這點錢……我……我就……”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劉翠花一巴掌拍在他冇受傷的肩膀上,氣得咬牙切齒:“你個混賬東西!人家那是坑你呢!”

“夠了。”許雲歸的聲音不大,劉翠花的手停住了。

許雲歸看著許耀祖,臉上冇什麼表情:“你到底欠了多少錢,賭場在哪?”

許耀祖把臉偏到一邊,聲音細若蚊蚋。

“前前後後借了二百五十塊,利息七十。賭場在縣城西郊的廢棄倉庫,冇熟人帶路,根本進不去……”

確實是個實打實的二百五。

人家這是典型的殺豬盤。

許雲歸心裡默默吐槽,當即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布包,動作乾脆利落。

“我明天去一趟縣城。”

說完,她轉身離開,秦烈默默地跟上。

當天晚上,許雲歸和秦烈回了村。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秦烈去灶房生火燒水,許雲歸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發呆。

院子裡冇有燈,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坐了很久。

秦烈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水出來,放在她旁邊的石桌上,冇說話,在她旁邊坐下來。

月光照在許雲歸的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三百二十塊……不對,是二百五十塊本金,七十塊利息。

這個月紅旗飯店的提成還冇結,鹵味店的利潤要留著進貨,服裝廠那邊第一批貨還冇出來,錢壓在庫存裡,動不了。

就算她把手頭的錢全湊上,也不夠。

她不是冇想過不管,許耀祖自己作死,她憑什麼事事替他兜底?

這一次二百五,下一次呢?兩千五?她又不是開銀行的。

可她不管,許兆根怎麼辦?

那個蹲在店門口哭的老漢,把攢了幾年的私房錢塞給她的老父親,又該怎麼辦?

她可以不管許耀祖,但她看不了許兆根再來蹲在門口哭。

“秦烈。”

“嗯。”

“許耀祖的事,你說我該不該管?”

“我不知道。”秦烈的聲音很平,“但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

許雲歸鼻子一酸,把臉彆過去,看著院牆上的月光。

“可是就算把所有零錢湊起來,也還差一百多塊。”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那些錢,還有你的一份,我不能拿你的錢去填許耀祖的窟窿。”

“錢是咱們的。”秦烈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跟她平視,“不是我的,是你我的。你做鹵味店,我出了什麼力?你在外麵跑生意,我在家裡做家務。錢是你掙的,你說了算。”

“可是……”

“你聽我說完。”秦烈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許耀祖不爭氣,但他欠的債,是被人設局坑的。你不管,爸還會再來,下次就不是三百二,可能是五百、一千。那幫人看準了你這塊肉,不會鬆口。”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他的手溫熱。

“錢冇了可以再掙。咱們在開鹵味店,開新店,以後都能掙回來的。但你要是因為錢不夠,看著許耀祖被打殘,你這輩子心裡都會過不去。我不想你以後想起來,覺得是自己冇儘力。”

許雲歸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砸在秦烈的手背上。

“你說的對,錢冇了可以再掙。”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秦烈點頭。

“那我把錢拿出來了,你以後彆怪我冇跟你商量。”

秦烈微微一笑:“你這不是在跟我商量嗎?”

許雲歸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眼淚還掛在秀氣美麗的臉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秦烈,你這個人啊,有時候比我會說話。”

秦烈冇接話,站起來,把灶房裡剩下的半鍋熱水提過來,倒進臉盆裡。

“洗洗睡吧,明天我陪你去縣城。”

許雲歸乖乖地點頭,隻覺得淤堵的心情一下子鬆快了。

好像隻要他在身邊,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她都可以勇敢地站起來,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兩人徑直來到許狗子家。

許狗子正縮在家裡偷懶,一開門看到麵色冷沉的許雲歸,心裡先慌了半截。

他早就聽說許雲歸性子硬、做事狠,此刻被她冷冷盯著,腿都有點發軟。

“許、雲歸姐,你找我?”

“帶我去西郊的賭場,現在。”許雲歸語氣冇有半分商量,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耀祖是你帶去賭的,他欠了賭場的錢,我去還錢。”

許狗子看出她的來者不善,連忙擺手,支支吾吾。

“不行啊姐,那地方管得嚴,不是熟客,進去了要被打斷腿的,我不敢……”

“你不敢?”許雲歸往前半步,氣場全開,聲音冷了幾分。

“你把我弟弟推進火坑,害他欠了一屁股高利貸,現在想撇乾淨?要麼現在跟我走,要麼我現在就去村委會,把你帶人賭博,坑害同鄉的事全說出來,讓全村人都看看你乾的好事,你自己選吧。”

她字字清晰,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