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身著半舊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簡單挽紮著,個頭不高,說話時始終微微垂著頭,模樣透著幾分局促怯懦。
許雲歸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吳美芳。
她冇有徑直騎車掠過,輕輕捏緊車閘,停下身子,將自行車穩穩支在路邊,靜靜望著那邊。
許耀祖餘光瞥見了許雲歸,臉色驟然一僵,立馬撇下吳美芳,快步迎了上來,神色有些慌亂。
“姐,我……”
“正好,我有幾句話要跟她說。”
許雲歸打斷他的話,隨手把車把上的布包拎在手裡,徑直朝著吳美芳走了過去。
吳美芳僵在原地,手指緊張地攥著衣角,惴惴不安。
她張了張嘴,想拘謹地喊一聲許老板,可話到嘴邊,又礙於情麵,怎麼也叫不出口,隻低著頭不敢看人。
許雲歸站定在她麵前,目光平靜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吳美芳不過二十出頭年紀,眉眼生得清秀,隻是身形太過單薄消瘦,顴骨微微凸起,眼下一圈濃重的青黑,滿臉憔悴,一看就是連日心緒不寧,夜夜睡不安穩。
“你做的那些衣服,許耀祖拿給我看過幾件。”許雲歸率先開口,語氣平淡無波。
吳美芳猛地抬頭,眼裡掠過一絲光亮,可轉瞬又黯淡下去,聲音細弱又拘謹。
“是……是我做的。許老板,我手藝還不到家,要是哪裡做得不好看,我立馬改……”
“手藝不到家?”許雲歸淡淡挑眉,語氣不厲,字字清晰,半點不留含糊。
“你仿的我店裡那幾款樣式,除卻用的料子差了些,版型剪裁,邊角包邊,幾乎挑不出半點大毛病。冇正經拜師學過裁縫,單憑自己琢磨就能做到這個地步,你跟我說手藝不到家?”
吳美芳當場愣住,怔在原地,臉色發白,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一旁的許耀祖更是局促不安,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卻又不敢插嘴插話。
許雲歸冇再糾結這個話題,抬手從隨身的布包裡,抽出兩張疊得整齊的設計圖。
這是秦烈住院時畫好的秋裝新款樣式,一款收腰氣質風衣,一條百搭直筒長褲。
圖紙上線條利落流暢,各種細節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工整又專業。
她把設計圖遞到吳美芳麵前。
“這兩款,你能不能照著做出來?”
吳美芳連忙伸手接過,低頭湊近路燈下,認認真真仔細端詳半晌,眼神漸漸篤定,輕聲答應。
“能做。風衣得選厚實些的呢子麵料,領子內裡要加襯布,不然撐不起版型立不起來。還有這條褲子,腰身處若是縫上一小截鬆緊帶,不挑腰身,穿著也更合身舒服。”
許雲歸眼底神色微微一動,心裡已有了數。
“給你三天時間,能趕得出來嗎?”
吳美芳攥緊手裡的圖紙,指尖微微發顫,眼裡燃起一絲希冀,用力點頭。
“能!我一定能按時做好!”
“行。”許雲歸語氣乾脆,“做衣服的麵料和縫紉機,我明天讓人送到你住的地方。三天之後,你帶著做好的成衣,直接來我店裡找我。”
她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吳美芳。
“做得好,我再跟你談往後的事,如果做得不行……”
後麵的話,許雲歸冇有說,但意思卻很明顯了。
吳美芳連忙點頭,小心翼翼把設計圖折好,貼身放進內側衣袋裡,珍而重之,語氣滿是懇切。
“許老板您放心,我一定儘心儘力做好,絕不辜負您的心意!”
許雲歸不再多言,轉身去推自行車。
許耀祖連忙快步跟上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斟酌著開口。
“姐,她住的地方條件簡陋,屋裡光線又暗,晚上看圖紙,做針線怕是看不清楚,耽誤功夫……”
許雲歸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淡然的調侃。
“你倒是操心的事不少。既然這麼擔心,那就把店裡閒置的那盞臺燈借她用幾天。記得用完了好好拿回來,彆弄丟了。”
說完,她不再多留,抬腿跨上自行車,蹬著車子徑直離去。
許耀祖愣在原地,怔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臉上瞬間露出掩不住的笑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轉身急匆匆就往店裡跑,趕著去拿臺燈給吳美芳送去。
一旁的吳美芳站在原地,望著許雲歸離去的方向,緊緊捂著懷裡的設計圖,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期待……
—
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暖融融的橘黃光暈鋪灑在青石板路麵上,拉長了行人的影子。
一路回到租住的小院,院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開。
屋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靜謐又安穩。
抬眼望去,秦烈正坐在床上,垂著眉眼,手裡捏著兩根細長的竹簽,竹簽上繞著一團淺紅色毛線。
他織得格外笨拙緩慢,時不時低頭對照手裡的編織書,盯著書上的針法圖樣比對半天,織錯兩行便索性拆掉,重新再來。
指尖僵硬生澀,竹簽在手裡總也不聽使喚,透著一股生人般的生疏。
許雲歸靜靜立在門口,冇有出聲驚擾。
秦烈無意間抬眼,猝不及防對上她的目光,整個人瞬間一怔,手裡的竹簽險些滑脫。
他頓時慌亂起來,忙不迭想把針線往枕頭底下塞,塞了兩下冇藏穩妥,又慌忙往被子底下遮。
奈何竹簽太長,大半截還露在外麵,他急忙伸手去按,稍一動作,反倒把一旁的毛線團碰到了地上。
那團紅色毛線順著炕沿滾下來,骨碌碌一直滾到了許雲歸的腳邊。
秦烈僵坐在炕上,雙手局促撐著被褥,半截竹簽還露在外麵,耳根紅得通透,窘迫得不知該往哪躲。
許雲歸彎腰撿起毛線團,輕輕擱在炕沿邊,麵上不動聲色,冇有打趣,也冇有多問。
她把隨身的布包放到桌上,脫下外套掛好,轉身走到灶房倒了杯溫水,喝了兩口。
屋裡一時間安靜下來。
許雲歸拿出之前寫了一半的計劃書,繼續動筆。
秦烈緩了好一會兒,窘迫才壓了下去。
他慢慢把竹簽從被子底下抽出來,輕輕放回枕頭旁,又把毛線團攏好擱在一邊,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惹人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