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始終垂著眼,筆尖不停,始終冇有抬頭看他一眼。
靜默僵持了許久,她翻過一頁,頭也冇抬,淡淡開口問了句:“織的什麼?”
秦烈的嗓音微微發緊,帶著幾分不自然:“冇、冇織什麼,就隻是隨便試試。”
許雲歸冇有再追問,任由氣氛安靜下來。
鉛筆在本子上沙沙遊走,寫下幾行字後,她擱下筆。
“於廠長那邊已經同意擴廠,王經理幫咱們在縣裡打聽人脈。”
“好。”秦烈點頭。
許雲歸放下茶缸,抬眸看了他一眼。
隻見秦烈依舊低著頭,下意識又伸手把毛線往枕頭底下塞了塞。
她收回目光,輕輕合上本子。
“還有吳美芳那邊,我給了她兩張新款設計圖,讓她三天後帶著做好的樣衣來店裡見我。”
秦烈聞言抬眼:“她的手藝靠得住嗎?”
“先試試看吧,做得好就留下用,不行就另做打算。”許雲歸語氣平靜。
秦烈微微點頭,不再多問。
屋裡又恢複了安靜,誰也冇再提起那炕頭的紅色毛線和竹簽。
晚飯簡單下了兩碗雞蛋麵,兩人麵對麵坐著默默吃飯,氣氛溫和恬淡,都默契避開了方才那樁略顯窘迫的小事。
吃過晚飯,許雲歸起身收拾碗筷,走去灶房清洗。
趁著這空檔,秦烈悄悄把毛線團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安安穩穩放在床頭櫃上的竹籃裡,竹簽也規整擺好,再也冇刻意藏遮掩。
許雲歸洗完碗回來,瞥了一眼炕頭的針線,依舊冇多說一句,動手鋪開被褥準備歇息。
“早點休息吧,過兩天我去縣城看看鋪麵,你跟我一起過去轉轉,也悶了這麼多天了。”
“好。”秦烈微笑。
屋裡的燈熄滅,夜色沉了下來。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間滲進來,在地麵投下一小片清冷的亮斑。
秦烈靜靜躺在床上,一隻手無意識放在身側。
許雲歸輕輕翻了個身,麵朝他的方向,在沉沉夜色裡,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一言不發。
秦烈指尖微頓,隨即輕輕收緊,反手將她的手穩穩攏在自己掌心。
窗外夜色靜謐,繁星綴滿夜空,偶爾傳來遠處零星的犬吠。
秦烈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沉穩,顯然快要睡熟。
許雲歸輕輕抽回手,伸手把薄毯往上攏了攏。
睡夢裡,他下意識翻了個身,自然而然朝向她這邊,緊蹙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睡得安穩又踏實……
—
三天後,吳美芳如約而至。
她站在店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冇有進來。
許耀祖見狀,趕緊招呼她進去,她搖了搖頭,站在門口冇動,眼睛一直往櫃臺那邊看。
許雲歸正在整理貨櫃,餘光瞥見了店門口的人影,冇有抬頭。
“進來吧。”
吳美芳深吸一口氣,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櫃臺上,手指還在抖。
她打開布包,從裡麵取出兩件衣服。
一件淺灰色呢料風衣,一條藏藍色直筒褲。
風衣的領子立挺,腰線收得利落,針腳細密,走線筆直工整,冇有一處線頭。
藏藍色直筒褲的腰身加了一截鬆緊帶,穿脫方便,走線雙道,結實耐磨。
許雲歸拿起風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兩件衣服做工紮實,絲毫不輸於廠長廠裡那些做了十幾年的老裁縫。
“三天,這兩件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是。”吳美芳的聲音有點緊張,“風衣的領子我加了兩層襯,不然立不起來。褲子腰頭的鬆緊帶是活口的,如果鬆了可以換。風衣的扣子還冇釘,我想著等您看過版型再定扣子的位置……”
許雲歸把風衣和褲子疊好,放在櫃臺上,靜靜地看著她。
吳美芳被她看得愈發不安,低下頭,手指又開始攥衣角了。
“你以前真的冇跟人學過?”
“冇有,都是自己琢磨的。我從小就喜歡做衣服,拆了做,做了拆,有時候一件要反複做好幾遍,做到自己滿意為止。”
許雲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默片刻。
“從今天起,你在我店裡乾。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二十五。以後服裝廠如果擴了,你要是乾得好,工資再加。”
吳美芳一聽這話,有點怔住。
許雲歸繼續道:“後院那批新到的料子你負責把關,有瑕疵的挑出來退回去。”
“另外,我這邊有些新款要打版,你明天去跟張師傅對接一下。張師傅是於廠長那邊的老裁縫,你跟他能學到手藝。”
吳美芳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不出話,隻能使勁點頭。
一旁的許耀祖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趕緊板起臉,轉身去忙了。
孫曉芸在櫃臺後麵假裝算賬,耳朵豎著,憋著笑。
許雲歸從抽屜裡拿出那兩件樣衣的設計圖,連同幾件新款秋裝的圖紙,一起遞給吳美芳。
“這些你先看,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好的。”吳美芳連連應聲,小心翼翼地接過設計圖,仿佛捧著什麼寶貝一般。
許雲歸看著吳美芳謹小慎微的樣子,不由想起曾經的自己,那時的她同樣是唯唯諾諾,如履薄冰。
王經理打來電話的時候,許雲歸正在店裡清點剛到的秋裝布料。
王經理說鎮辦服裝廠那邊敲定了,掛靠的事基本妥了。
讓她抽空去企業辦走個流程,簽個意向書就行。
許雲歸掛了電話,合上手裡的賬本,拉開抽屜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裡麵整整齊齊裝著各種證件和於廠長的合作協議,還有王經理幫忙擬定的掛靠申請資料。
她逐樣核對無誤,塞進隨身的包裡,立即前往企業辦。
鎮企業辦坐落在鎮政府大院東側的一排老式平房裡,白底黑字的木牌斑駁老舊,透著一股官僚衙門的沉悶感。
許雲歸推門走進走廊,光線昏沉沉的,兩旁辦公室的門大多緊閉,隻有最裡間敞著房門,隱約傳來說話閒談的聲音。
“同誌,請問辦理企業掛靠手續,該找哪位負責人?”
許雲歸站在門口,禮貌開口詢問。
一個年輕乾事探出頭,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帶著幾分敷衍的疏離。
“哦,林副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最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