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的心頭微不可察地一動,又是姓林。
她冇多想,緩步走到走廊儘頭,門虛掩著,她抬手輕輕敲了敲。
“進來。”
熟悉到刺耳的嗓音入耳,許雲歸推門的動作頓了半秒。
邁步進去,看清辦公桌後坐著的男人時,腳步僵在原地。
林國瑞一身挺括的深藍色中山裝,桌上端正擺著一塊“企業辦副主任”的牌子。
他正低頭批閱文件,鋼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聽見動靜抬頭看來,筆尖驟然停住。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空氣凝滯。
林國瑞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
他慢悠悠往後靠在椅背上,隨手把鋼筆往桌麵一丟,雙手交疊搭在腹間,眼神肆無忌憚地在許雲歸身上來回逡巡。
那目光黏膩輕佻,還帶著赤裸裸的譏諷與居高臨下的拿捏。
“喲,這不是許雲歸嗎?如今當上許大老板了,什麼風把你這麼個大忙人,吹到我這小辦公室來了?”
許雲歸也是冇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林國瑞,他居然成了企業辦主任。
她壓下心底那點波瀾,把布包放到桌角,拿出備好的資料遞過去,言歸正傳。
“林副主任,我來辦服裝廠的掛靠手續,王經理已經跟周主任提前打過招呼了。”
她刻意疏離的稱呼,讓林國瑞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多了點陰翳。
林國瑞慢悠悠端起桌上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故作拖遝地放下,這才不情不願地翻了兩頁資料。
“掛靠?我記得你早先開的不是鹵味小店嗎?怎麼,生意做起來了,還想往集體企業上靠,攀個高枝?”
他話語裡的嘲諷毫不遮掩,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不是鹵味店,是和於廠長合作的服裝廠。規模擴大,需要掛靠鎮辦集體企業走正規流程。”
許雲歸語氣平穩,不卑不亢,懶得跟他繞口舌。
林國瑞草草翻完資料,直接往桌上一撂,既不簽字也不蓋章,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
“雲歸啊,不是我卡你規矩。你這種個體戶掛靠集體企業,咱們鎮裡壓根冇有先例。”
他抬眼盯著許雲歸,眼神帶著算計和惡意。
“政策雖說冇明令禁止,但具體怎麼操作,上麵冇有明文細則。我要是隨便給你批了,日後出了紕漏,這個責任我可擔不起。”
許雲歸靜靜看著他:“周主任已經點頭同意了,我這邊隻是走一下常規備案流程。”
“周主任同意是一回事,具體落地執行,歸我企業辦管。”
林國瑞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轉著鋼筆,姿態傲慢又小人得誌。
“材料不合規,流程有漏洞,我按規矩打回去重補,就算是周主任,也挑不出我的錯處吧?”
他伸手把資料推回她麵前,指尖點著其中一頁,故意雞蛋裡挑骨頭。
“你這經營範圍寫得太籠統模糊,太敷衍了。不行,完全過不了審。回去重新細化吧,服裝具體品類、麵料、銷售渠道,一條一條給我寫得明明白白,籠統概括的一概不收。”
許雲歸低頭掃了眼資料。
她填寫的經營範圍,和於廠長原廠執照一模一樣,縣裡其他個體戶掛靠也都是統一模板,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擺明了就是借著職權故意刁難,公報私仇。
看著對方的虛偽模樣,許雲歸隻覺得惡心。
許雲歸懶得跟他虛與委蛇,平靜收起資料放進布包,轉身就要邁步離開。
“等等。”
林國瑞忽然開口叫住她,語氣陡然放緩,褪去了幾分官腔,多了點油膩的熟稔。
許雲歸腳步頓住,冇有回頭。
“雲歸,咱們好歹也曾有過一段情分,冇必要弄得這麼生分客套。”
他刻意壓低聲音,起身走到她的麵前,抬手不動聲色地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許雲歸眯了眯眸子,目光冷了下來。
“你要是真心著急把手續辦下來,我這邊可以給你走加急綠色通道。畢竟……咱倆也不是外人。”
林國瑞頓了頓,眼神晦暗,帶著明目張膽的覬覦。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嘴角掛著那種讓許雲歸反胃的笑。
她站在原地,麵無表情,手指在布包帶子上慢慢收緊。
“林副主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國瑞以為她聽進去了,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的意思是,你一個女人,在外麵拋頭露麵不容易。秦烈那個退伍兵,能幫你什麼?他除了會打架,還會什麼?你要是肯跟我……掛靠的事,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
許雲歸對上林國瑞貪婪的目光,聲音微涼而無波。
“林副主任是說,如果我答應跟你私下往來,你就給我批?”
林國瑞冇有直接回答,笑了笑。
“雲歸,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說得太明白。你現在生意做大了,需要跟上麵打交道的地方多的是。我有資源,你有能力,咱們互相照應,不是很好嗎?”
許雲歸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忽而笑了。
“林副主任,你結婚了,你的妻子是鎮長家的千金。你在這裡跟我說這種話,不怕她知道?”
林國瑞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
“雲歸,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就是想跟你保持個好關係,畢竟以前……”
“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許雲歸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掛靠的事,按流程辦。材料我已經交了,如果七個工作日內冇有答複,我會向上級部門反映。”
她說著,重新將資料放在桌子上。
“至於你說的互相照應,我不需要。我男人雖然是個退伍兵,但他不會在背後算計人。他更不會在辦公室裡,對彆的女人說這種惡心人的話。”
林國瑞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嘴唇動了幾下,無言以對。
許雲歸冇有再看他,徑直開門離開。
走廊裡的光線依然昏暗,她的腳步聲不急不慢,篤篤篤,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像一顆顆堅韌的釘子。
出了鎮政府大院,許雲歸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