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指尖輕輕滑過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秦烈坐在床邊,孩子在他懷裡,許雲歸的手在孩子臉上。
三個人連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秦烈。”許雲歸忽然開口。
“我在。”
“你說,我們給他起個什麼名字?”
秦烈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來取。”
“我取小名,大名你來取。”許雲歸把之前想好的名字說出來,“本來我想著如果是個女孩,小名就叫小雲朵。現在男孩的話……”
她頓了頓,認真地想了想:“男孩就叫小青團,怎麼樣?”
“小青團?”
“對,青跟你的姓發音將近,而且他長得圓呼呼的,像個小團子。”
“也是團圓的團。”秦烈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嬰兒,“不用他有多大出息,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就行。大名叫秦歸遠,不管他將來飛去哪裡,都有一條回家的路。”
許雲歸聞言,心中滿是動容,點了點頭:“秦歸遠,真好聽。”
她在心裡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秦歸遠,小青團……兩個名字都那麼的有意義。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床頭的窗簾,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淡淡的,薄薄的,照在這一家三口身上。
七月的風是熱的,但那一小片月光是涼的,像是一雙手輕輕地覆在他們身上……
許雲歸出院那天,七月中旬。
天熱得像蒸籠,知了在院外的槐樹上叫個不停,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慌。
秦烈把三輪車鋪了厚厚的棉墊,又在上麵墊了一層薄毯,才扶著許雲歸坐上去。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小小的一團,裹著淺藍色的包被,睡得正沉。
秦烈騎得很慢,慢到後麵的自行車都按鈴催他,他也不理。
路過坑窪的地方,他提前下車,推著走。
到家的時候,他的後背濕透了,分不清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劉翠花比他們先到。
她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灶臺擦得鋥亮,碗筷碼得整整齊齊,連灶王爺的畫像都重新貼了一張。
許雲歸進門的時候,她正蹲在灶前燒水,聽見動靜趕忙迎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回來了?快進屋,炕上鋪了新單子,鍋裡有紅糖水,我先給你盛一碗。”
許雲歸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冇說話。
秦烈把孩子接過去,許雲歸扶著門框慢慢跨過門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剖腹產的傷口還在疼,不能快走,不能用力,連笑一下都要捂著肚子。
秦烈把孩子的包被解開一點散熱,劉翠花湊過來,伸手想摸孩子的臉,被秦烈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了。
“先放床上吧。”他抱著孩子往裡走。
劉翠花的手懸在半空,訕訕地縮回去,轉身去盛紅糖水了。
她在灶房裡站著,舀了一碗紅糖水,往裡麵臥了兩個荷包蛋,端到堂屋桌上。
許雲歸端著碗喝了兩口,太甜,放下不喝了,側身靠在炕上,看孩子。
頭兩天,劉翠花還算老實。
早上起來掃院子,燒水做飯,洗孩子的尿布,該乾的活一樣不落。
隻是每乾完一件就要到許雲歸麵前說一句,語氣裡帶著那種刻意的、讓人不舒服的邀功。
“雲歸啊,我把尿布洗了,用開水燙的,太陽好,下午就能乾。”
“雞湯燉上了,我還專門去鄉下挑的老母雞,比菜市場的強。”
“院子掃了,落葉都掃乾淨了,你看看,多利索。”
諸如此類,許雲歸一一回應,語氣不遠不近,不給劉翠花留往下接話的餘地。
秦烈每天早出晚歸,裝修隊的事不能丟,但中午一定會趕回來吃一頓飯。
平靜了一周以後,劉翠花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許雲歸在臥室喂奶,劉翠花在外麵疊尿布,疊著疊著就湊到了客廳。
她先探頭看了一眼臥室的門,見門關著,許雲歸在裡麵哄孩子。
她放輕了腳步,走到書房的一個櫃子前,拉了拉抽屜,冇鎖。
她慢慢拉開一條縫,伸進兩根手指,夾出來幾張紙。
是賬本。
她翻了翻,數字密密麻麻的,看得眼暈。
她不死心,又翻了幾下,什麼都冇有翻到。
劉翠花皺了皺眉,把賬本塞回去,又拉開另一個抽屜,這個更空,隻有幾個信封和一本票據。
秦烈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蹲在抽屜前麵,半個身子都快探進去了。
秦烈的腳步聲很輕,輕到劉翠花根本冇聽見。
他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彎著腰的背影,沉默了兩秒。
“你在乾什麼?”
劉翠花像是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冷水,猛地彈起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三個字。
“找、找剪刀。”
秦烈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抽屜裡的東西,賬本、票據、幾個空信封。
他從她身邊走過,把抽屜合上,轉過身看著劉翠花,聲音不大,但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鐵。
“以後冇事彆進書房。”
劉翠花不敢看他,低著頭,兩隻手在圍裙上攥來攥去。
“我……我想找剪刀,孩子的包被線頭鬆了,我想縫一下。剪刀不在灶房,我就……”
“剪刀在灶房,案板下麵的抽屜裡。”秦烈打斷她,“你來了這麼久,應該知道。”
劉翠花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轉身快步走了。
秦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臥室的門。
門關著,許雲歸在裡麵喂奶,應該冇聽到動靜。
他猶豫了一下,冇有跟她說,走進灶房洗了手,開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均勻有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剁碎。
其實,許雲歸不是冇有察覺。
那幾天,她發現秦烈對劉翠花的態度變了。
以前是客氣中帶著疏離,現在連客氣都省了,直接是能不跟她說話就不說話,能不讓她靠近孩子就不讓她靠近。
劉翠花端湯進來,他會先看一眼,確認冇問題才遞到許雲歸的麵前。
劉翠花想抱孩子,他總是不動聲色地擋在前麵,說自己來就好。
許雲歸看在眼裡,冇有問。
她把這些事情放在心裡,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拚起來,等他願意開口的時候,她已經拚出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