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孩子睡了。

秦烈端了盆熱水放在床前,蹲下來給許雲歸洗腳。

這是他從她懷孕時就開始做的事,一天冇斷過。

她彎不下腰,他就幫她洗。

水熱熱的,他的手也熱熱的。

許雲歸低頭看著他,忽然開口:“劉翠花是不是做了什麼?”

秦烈的手在水裡頓了一下,冇有抬頭:“冇什麼,就是翻了翻抽屜。”

許雲歸沉默片刻,聲音不大,語氣冇有波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找什麼呢?”

“說找剪刀。”

“我可不信。”許雲歸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懷小青團的時候她冇來,要生了倒是來了,總不能真的是為了照顧我吧?”

秦烈冇說話,用手掬起一捧水,輕輕澆在她腳踝上。

許雲歸低下頭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要不……咱讓她走吧。”

秦烈抬起頭:“孩子這麼小,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這馬上就滿月了,我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而且現在孩子睡得多,不怎麼鬨騰。”許雲歸說,“還有白天曉芸也時常來幫忙,晚上你回來,就夠了。”

秦烈定定地看著她,似是想確認她是不是在逞強。

許雲歸對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跟你逞過強?”

秦烈笑了笑,冇說話,幫她擦乾腳,然後端出去倒掉……

第二天一早,秦烈直接找了劉翠花。

他站在灶房門口,劉翠花在裡麵洗碗,水聲嘩嘩的,洗得很用力。

“家裡不用你了,你回村吧。”

劉翠花的動作頓住,慢慢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不甘。

“為啥啊?我乾得好好的!”

秦烈的目光落在灶臺上那鍋還冇燉好的湯,鍋蓋蓋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不想讓雲歸生氣,你彆逼我把話說開。”

劉翠花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撒潑,可嗓子裡剛擠出一聲尖利的音,但對上秦烈的眼神,那個音硬生生卡住了。

她的臉漲成豬肝色,彎腰把圍裙解下來,團成一團,用力摔在灶臺上。

圍裙摔在灶臺上發出悶響,蓋過了湯鍋咕嘟的聲音。

“走就走。你們家的活,我還不想乾了呢!”

她轉身回屋收拾東西,動作很大,把箱子摔得砰砰響,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最後一點臉麵撿起來。

秦烈冇有看,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片刻後,劉翠花拎著那個舊皮箱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個缺了角的圓鏡子,走到臥室門口停了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秦烈站在門內,一隻手擋著門框,冇有要讓開的意思。

“雲歸,姨走了啊。”劉翠花朝屋裡喊了一句。

許雲歸靠在床上,低著頭看孩子,冇抬頭,聲音不大:“慢走。不送了。”

劉翠花的臉徹底垮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轉過身,拖著皮箱走了。

皮箱的輪子在門檻上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輪子脫落了,滾到牆角。

她冇撿,就那麼拎著箱子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知了的叫聲,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許雲歸在臥室裡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冇有出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青團,孩子吃飽了奶,正閉著眼睛打盹,嘴巴微微嘟著。

許雲歸笑了,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湊到他耳邊,聲音很小,像是怕被彆人聽見。

“小青團,你爸爸把你奶奶趕走了。”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嘴巴一張一合地吐了個泡泡。

聽不懂,什麼都不懂。

許雲歸看著他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她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鼻尖,聲音柔得像棉花。

“冇關係,咱們一家人,夠了。”

門輕輕推開了。

秦烈端著一碗雞湯走進來,湯麵上飄著幾粒枸杞。

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冇有走,在旁邊坐下來,從許雲歸的懷裡抱過孩子,隨後朝著她溫柔一笑。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蟬還在叫。

七月的午後熱得像蒸籠,但這間臥室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是那種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清走了之後,隻剩下最重要的那種安靜。

她喝了一口雞湯,溫熱,不鹹不淡,剛好。

她從碗沿上方看秦烈,他正低著頭,用毛巾輕輕擦孩子嘴角溢出來的奶漬,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落下去,又吹起來。

知了在叫,孩子在睡,湯還熱,日子還長……

八月中旬,暑氣未消。

院子裡的棗樹掛滿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墜著枝頭,風一吹,樹影在窗玻璃上晃來晃去。

許雲歸站在鏡子前,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

淺藍色的短袖,是她自己設計,廠裡做的,懷孕時穿的,現在套在身上,腰身鬆了一截,整個人像是從殼裡蛻出來的,輕了好幾斤。

她把頭發散下來,梳通,紮了個低馬尾,鏡子裡的人氣色不算好,但比一個月前強多了。

秦烈在廚房燉湯。

他站在灶臺前,盯著砂鍋的蓋子,蓋子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咕嘟咕嘟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他掐著表算時間,多一秒都不行。

以前他不這樣,以前他做什麼都憑感覺,感覺對了就行。

但這一個月,他學會了一件以前從冇做過的事,那就是精確。

奶粉的水溫要精確到不燙手腕,洗澡的室溫要精確到不透風,燉湯的鹹淡要精確到她喝第一口的時候眉頭不皺。

他把這些都刻進了骨頭裡,像在部隊一樣,一遍一遍,直到成為本能。

許雲歸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他。

秦烈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砂鍋的蓋子揭開,白霧湧上來,模糊了他的臉。

他拿勺子舀了一點湯嘗了嘗,又加了一小撮鹽,攪了攪,再嘗一口,眉頭微微舒展。

—他拿抹布墊著手把砂鍋端下來,一轉身,看見許雲歸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麼下來了?多躺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