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剛在門頭掛了一塊新牌子:雲記工程管理有限公司,秦烈·總經理。
牌子的木料是秦烈自己挑的,深核桃色,字是刻進去再填金的,不是刷上去的。
掛牌儀式很簡單,甚至算不上儀式。
秦烈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塊牌子,伸手把邊緣一小塊冇刮乾淨的毛刺抹平了,轉身走進屋裡,繼續看圖紙。
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以前他隻在施工階段出現,圖紙出來了,方案定了,材料進場了,他才開始乾活。現在的他,開始出現在設計討論的會議上了。
方總主持的第二家酒店項目啟動會上,許雲歸坐在會議桌一端,旁邊是方總和設計院的人,對麵是秦烈。
他今天穿著那件深灰色夾克,麵前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工程筆記,封麵邊角沾著一小塊深灰色的乾泥,像是某個工地還冇完全從他身上離開。
投影儀打出了幾版概念方案,設計師講完了大廳、客房、走廊的裝修思路,開始進入預算階段。
方總翻了一頁報表,緩緩開口。
“第一版預算比上一家高了百分之十,有幾個地方能不能壓一壓?比如大堂的地麵材料,換成國產的,能省不少。”
設計師正在低頭翻材料冊子,像是準備配合一下,把目光移向許雲歸等待確認。
許雲歸端起茶杯,還冇來得及開口,對麵傳來一個聲音。
“壓不了。”秦烈把工程筆記往前推了半寸,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楚。
“大堂地麵用的是頂級水磨石,普通的也有,便宜三成,但耐磨度差一些。酒店大堂人流量大,拖車、行李箱、高跟鞋,每天反複走,普通的兩年就會起砂。到時候再返工重鋪,成本比現在省下來的還高。”
他說話的時候不看方總,不看他手裡的預算表,也不看桌上的茶杯,隻是看著那個位置,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事實。
方總看了秦烈一眼,又看了看許雲歸。
他冇有反駁,因為秦烈說的數字是對的。他隻是在等許雲歸表態。
許雲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按秦總說的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冇有離開方總,但聲音落下去的方向是秦烈那邊的。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補充,語氣十分平淡。
以前她決定事情的時候,會自己翻預算,會自己把數字對比一遍然後做判斷,今天她隻是聽了秦烈一句話,點了頭。
會後,孫曉芸在走廊裡追上了許雲歸。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像是剛從茶水間出來:“雲歸姐,你註意到冇有?秦哥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許雲歸放慢了腳步:“哪裡不一樣?”
孫曉芸想了想:“以前他什麼都聽你的,說什麼就是什麼,現在他敢跟你爭了。”
許雲歸的腳步停了一下。
走廊的儘頭是一扇大窗戶,外麵的雪還在下,薄薄一層鋪在窗臺上,還冇人踩過。
她看著那片乾淨的雪,像是想了幾秒,然後她說:“他一直都敢,隻是以前不說。”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孫曉芸站在走廊裡,端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孫曉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水麵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剛才那句話還冇完全落定,還在空氣裡輕輕震動……
又是一年開春,省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街角的梧桐樹開始冒出毛茸茸的嫩芽,像是整個冬天縮回去的東西,又一點一點地試探著伸展開來。
許雲歸把雲記服裝、雲記餐飲、雲記酒店整合成了“雲記控股集團”。
架構是她自己畫的,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劃了四塊,服裝部、餐飲部、酒店部、工程部,上麵連著一根線,寫著“集團總部”,下麵簽了她的名字。
那張紙後來被方總拿去做成了組織架構圖,掛在新辦公室的牆上。
孫曉芸管服裝事業部,陳總管餐飲事業部,方總管酒店事業部,秦烈管工程事業部。
許雲歸任董事長,秦烈任副董事長。
掛牌那天,集團總部換了一塊新招牌。
地址在省城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七層,整層打通了,玻璃隔斷明亮通透。
前臺後麵的背景牆上嵌著“雲記控股集團”六個字,用的是深胡桃色底襯,字是內嵌的黃銅色,光打上去的時候泛著柔和的反光,不刺眼。
許雲歸站在前臺旁邊,看著工人把最後一塊裝飾板裝好。
秦烈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正在跟小趙交代新辦公室的布局調整。
他說話的語速跟平時一樣,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小青團那天跟著來了。
他六歲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棉襖,是許雲歸前陣子給他做的,領口繡了一個小小的“雲”字。
他站在公司門口,仰頭看著那塊新招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雲記,控股集團。”
許雲歸蹲下來跟他平視:“認識這麼多字了?”
小青團冇有看她,目光還落在那六個字上:“老師教的。”
他又看了兩秒,像是要把那幾個字的樣子刻進腦子裡,然後轉過來。
“媽媽,這些店都是咱們家的嗎?”
許雲歸伸手把他棉襖的領口整了一下,指尖碰到領口時,布麵是柔軟的,帶著剛從樟木箱子裡拿出來的乾淨氣息。
“對啊,是咱們家的。”
小青團想了想:“那等我長大了,我也要開一家店。”
“開什麼店?”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
風從走廊儘頭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微微晃動,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做一個很正式的決議。
“不知道,但也要叫雲記!”
秦烈在旁邊聽到了,側過頭,從那個角度看了許雲歸一眼,唇角的笑意不自覺地加深。
隨後,他把視線收回,繼續看著新辦公室的圖紙,手裡的筆冇有停。
許雲歸摸了摸孩子的頭:“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答應了一件比簽約重要得多的事。
風又從走廊儘頭吹過來,把“雲記控股集團”六個字下方的黃銅色反光吹得微微一晃,像是整個春天都在那陣風裡,正沿著那條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