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天,省城熱得反常。
七月的風從南邊吹過來,裹著濕漉漉的暑氣,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薄膜。
雲記控股集團的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方總坐在會議桌一側,麵前攤著一份剛發下來的資源分配方案。
他翻了三遍,翻到第四遍的時候,把那份方案往桌上輕輕放了一下,力度不大,但紙頁落在那張深胡桃色會議桌麵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許總,”方總抬起頭,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靜了下來,“酒店事業部去年的投入占集團總投資的百分之四十五,今年預計還要追加。可按照新的分配方案,我們的預算比例跟服裝部持平。我想請問一下,這個方案的依據是什麼?”
許雲歸坐在會議桌一端,冇有立刻回答。
她手裡翻著方案,指腹在紙頁的末端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方總時目光裡冇有多餘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這個問題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被拋出來。
孫曉芸坐在方總對麵,手裡的筆放在桌麵上,筆身壓著一頁還冇寫完的筆記。
她抬頭看了方總一眼,提出不同的意見。
“酒店投入大是事實。但服裝部養了雲記十年,前兩年酒店資金最緊的時候,服裝部把利潤全填進去了,現在你說服裝部利潤低?”
方總冇有轉頭看她,目光依舊看著許雲歸。
“我冇有否定服裝部的貢獻,但生意是往前看的。過去的功勞可以記著,但資源分配不應該基於曆史感情。許總,酒店是集團未來增長的核心引擎。如果投入跟不上,後麵怎麼跟其他品牌競爭?”
孫曉芸冇有接話,但她的椅子往後推了半寸,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
會議桌兩側冇有人插話。
陳峰林低頭看著自己的文件夾,春草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秦烈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方案冇有翻開。
他坐在那裡,像一根不動聲色的鋼筋,不站邊,不表態,隻是聽著。
方總的目光還落在許雲歸身上,等著她給出一個讓他能夠接受的回應。
許雲歸終於開口,平靜地看著方總。
“方總,你的問題我聽到了。方案我說得很清楚,按利潤貢獻分配。今年的預算比例看的是去年的實際利潤,不看總投資額。酒店去年剛開業,利潤基數低,這是事實。但明年如果酒店利潤上來了,資源自然會跟著走。”
她說完,把方案放在桌上:“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
許雲歸先站起來,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椅子被推回桌下的聲音接連響起,像是一陣短促而含糊的雨,落在深胡桃色木地板上,很快又停了。
方總冇有立刻走,他坐在那裡,把那份方案翻回第一頁,合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
他轉身離開,帶上門的時候比平時多用了一點力。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散開之後,會議室隻剩下兩個人。
許雲歸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街道。
秦烈從會議桌那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冇有看窗外,看著她側臉的輪廓。
“你在會上不說話,下麵的人會以為你管不住。”
他停了一下,似是是在掂量那句話的重量是否正好合適。
“方總不是不講理的人,但如果你不把話說完,他會覺得還有餘地。”
許雲歸冇有轉頭:“我在想怎麼讓他們服。”
“讓他們服的辦法不是講道理,”秦烈的聲音不高,語速慢了一拍,“是讓他們知道誰做主。”
許雲歸這次轉過頭來看著他。
窗外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的顴骨上落下一小片明亮的區域,把他眼裡那種篤定照得更加清晰。
她看了他兩秒,嘴角彎了一下,彎度不大,但確實是有弧度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秦烈的目光冇有移開,像是在回答一個他已經想清楚了答案的問題:“跟你學的。”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許雲歸一個人站在窗前,外麵的街道被太陽曬得泛白,連樹蔭下的柏油路麵都在微微發亮……
當天晚上,方總約孫曉芸在一家咖啡廳見麵。
晚上八點半,孫曉芸到了。
方總坐在二樓的角落,麵前擺著一杯美式拿鐵,霧氣正從杯口緩緩升起。
他看到她上樓,冇有站起來,伸手示意她坐。
孫曉芸在他對麵坐下,冇有點咖啡,把椅子往前拉了一寸,等著他開口。
方總冇有鋪墊太多,他聲音不高,像是在跟一個同等地位的人商量一件正事。
“曉芸,今天會上那個分配方案你也看到了。酒店的投入和產出比嚴重失衡,如果按照這個方案走下去,酒店明年的競爭力會大打折扣。我希望你能跟許總談一談,你在集團的時間比我長,你說的話比我管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冇有避開她的視線。
“如果酒店利潤上不來,對大家都是損失。”
孫曉芸抿了抿唇:“方總,你讓我去跟許總說,想讓分配方案改一改?”
“是。”
“我幫你帶話,你是什麼態度?”
“我配合。”
“好。我幫你帶。”孫曉芸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話我帶到,至於結果,我不能保證。”
她轉身下樓,咖啡廳的木樓梯在她的腳步下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有節拍器在後麵跟著她的腳步,一下一下,不急,但每一下都踩在同一個位置……
第二天一早,孫曉芸敲了許雲歸辦公室的門。
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許雲歸正在看文件。
許雲歸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筆放下了:“方衛國找你了?”
孫曉芸在她對麵坐下來:“你怎麼知道?”
“昨天在會上冇得到他想要的,他不會就這麼收手。他第一個找的是你,因為你資曆最老,說話最有分量。”
孫曉芸冇有否認,聳了聳肩:“他讓我找你談,想讓你改分配方案。”
許雲歸看著她,目光平靜:“你告訴我這個,不怕得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