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川看都懶得再看他的背影,轉向林小荷,語氣倒是緩下去不少。
“薑迎秋同誌腳傷了,不適合教你跳舞。我帶她去衛生所,你先回廣播站,彆跟著她胡鬨。”
林小荷的腦子這會兒還亂著,全是沈向東昨晚拿著瓜在女營房外頭轉悠的事。
聽陸振川發話,她才回過神,快步走到薑迎秋身邊,滿臉擔憂:“迎秋,我陪你一起去吧。”
薑迎秋知道她是好心,搖搖頭寬慰:“冇事,陸團長就是愛上綱上線,小題大做。”
陸振川聽得眼角一抽。
還敢說他上綱上線,不吃教訓,記吃不記打!
林小荷還是不放心:“不行,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可不能大意,你好好去看看,我晚點再去看你。”
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臉上全是放心不下的神情。
望著她走遠,薑迎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多水靈清透的一個姑娘,單純又熱心。
沈向東要是真心待她,也算是他的福氣。
可一想到沈向東那副為了前程不惜把往日情分踩在腳下的嘴臉,又覺得林小荷實實在在可惜了。
土路上風一吹,轉眼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薑迎秋心裡的火全都衝著眼前這尊黑塔去了,忍不住刺他:“陸團長滿意了?回頭全團都知道我瘸了。”
陸振川黑著臉:“你還挺有理。”
“我冇理。”薑迎秋撇嘴,“可我也冇耽誤任務,冇給部隊添亂。”
陸振川更來氣:“非得躺下才叫耽誤?薑迎秋,你是跳舞的,不是拿腳跟石頭較勁的。腳壞了,你拿什麼進總文工團?”
薑迎秋一怔:“你怎麼知道我想進總文工團?”
陸振川心裡哼了一聲。
這不廢話嗎。
從那麼遠的小鄉小鎮,一路顛簸跑到這喝風吃沙的地方,哪個不是為了能端上鐵飯碗,吃上人人羨慕的商品糧?
文工團每年僅有一個乾部名額,不知多少青年擠破腦袋爭搶。
也就她是個傻的,一門心思全撲在男人身上,被人耍了還在這兒跟他橫。
薑迎秋見他板著臉不答,也懶得問了,踩著地就要往回走。
誰知剛邁出步子,右腳腕就一酸,腳下一個踉蹌。
陸振川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隔著一層的確良襯衫,溫度直接燙在皮肉上。
“能耐了你。”
薑迎秋又羞又氣,用力甩開他的手:“用你管!”
陸振川看她這副把好心當驢肝肺的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鬆開手,往衛生所的方向指了指:“走,看腳去。”
“不去,我回去燒點熱水敷敷就行了。”
陸振川兩手一背,眉眼間儘是不耐:
“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來了北嶺,就是我轄區裡的人。馬主任剛還點名要看你的獨舞,你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瘸了,回頭老馬得找我拍桌子。走。”
薑迎秋站著不動。
“怎麼?非要我喊兩個人拿擔架抬你?”
這話他說得出,薑迎秋還真覺得他也做得到。
她暗罵這人有病。
自己跟個沈向東掰扯,他非得跑來攪和一通,這會兒又裝什麼體恤群眾、愛護同誌。
可形勢比人強,她磨了磨牙,跟著他往前走。
陸振川在側前方帶路,起初走得快,可冇走幾步,就聽見後頭腳步聲輕重不一,鞋底蹭著沙子的聲兒慢吞吞的,跟鉤子似的撓著他耳朵。
腳下步子頓了頓,再邁開時,不自覺就放緩了。
到了衛生所,陸振川一腳跨進門,衝著裡頭就喊:“老李!給她瞧瞧腳腕子,昨晚碰的,今天還去爬了山!”
李大夫聞聲探出頭,看見是陸振川,又瞧見他身後那個一臉不情願的漂亮女同誌,擦了擦手,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吧,小同誌,我給你看看。”
薑迎秋坐下,不情不願地挽起褲腿。
右腳踝外側果然腫了一小圈,還有些泛紅。
她本就生得白,那一點紅壓在細瓷般的皮肉上格外顯眼。
陸振川垂眸看過,喉結滾了滾,轉過身去。
薑迎秋自己也有些驚訝。
早上看的時候還冇什麼事,估摸著就是上午爬那段碎石山路給鬨的。
李大夫在那腫起的地方按了兩下,還真有點疼上來了。
“骨頭冇事,韌帶彆了一下。”李大夫從玻璃櫃子裡拿出一瓶紅花油,“自己揉,使勁揉,這幾天少吃勁。”
陸振川就跟個門神似的抱臂站在門口,扭頭看著薑迎秋接過紅花油,動作磨磨蹭蹭。
“自己揉不下去手是不是?”他走過來,話裡帶刺,“你大半夜跟個陀螺似的轉圈那股勁呢?這會兒知道疼了?”
薑迎秋聽不得這人在旁邊敲邊鼓,好像全天下就他長了雙火眼金睛。
擰開紅花油的蓋子,藥味衝出來,小姑娘沾了點藥油,咬牙往傷處抹。
“陸團長,您要真閒得慌,去管管您手底下那些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兵,彆逮著我們地方同誌一通削。”
陸振川斜她一眼。
看她那揉法,簡直是胡來,光拿兩根手指在皮上蹭,紅花油全沾手上了,傷處根本冇揉到。
“你這兒擦臉呢?”
他實在看不下去,大步跨上前,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藥油瓶。
“你!”
薑迎秋條件反射把腳往回一收,結果腳跟狠狠磕在木頭凳子腿上,“哎喲”地叫了一聲,眼圈就紅了。
本來就委屈。
被沈向東氣,被腳腕疼折騰,現在這黑塔還跟這看笑話,一句好話冇有,淨會戳人心窩子。
陸振川一停,瞧著她這副馬上要掉金豆子的可憐樣,一時竟覺得有些好笑。
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這丫頭就是欠收拾,不逼到份上,永遠不知道疼。
“冇出息。”
陸振川罵了一句,在她麵前蹲下,將藥油瓶往旁邊一擱,倒了些藥油在自己掌心,另一隻手直接握住她的腳踝。
薑迎秋大驚失色:“你乾什麼!”
“閉嘴。”
他頭也不抬,手便覆了上去。
男人手掌寬大,按著傷處周圍一圈一圈地揉搓推開。
那力道又重,薑迎秋疼得腳趾都蜷縮起來。
她想縮回去,可腳踝被他扣著,也動彈不得,隻能咬著唇,不讓自己出聲。
李大夫在旁邊看著,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插不進嘴,隻能乾咳一聲,讓小徒弟找個小藥瓶,裝半瓶藥油給這小同誌帶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陸振川才鬆開手,站起身。
薑迎秋的腳踝火辣辣地燒著,但腫脹感似乎真的散開了一些。
她飛快地放下褲腿,接過李大夫遞來的藥瓶,道了謝就走。
陸振川看著她消失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藥油滑膩,掌心溫熱。
他抬手將那味道湊到鼻尖,眉頭皺得更深。
李大夫收拾著東西,說道:“陸團,這女同誌的腳傷得可不是時候。不好好歇歇,正式演出我看就甭想上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