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荷心裡裝著事,腳步匆匆地回了團部廣播站。

廣播站設在團部辦公小樓的一樓,房間不大,靠窗一張桌子擺著播音設備。

屋裡這會兒就一個搭班的廣播員劉芳在嗑瓜子,聽見響動,瓜子皮一吐,抬頭看她。

“小荷,你不是去找那個跳舞丫頭了嗎,怎麼耷拉個臉回來了,人家不待見你?”

林小荷倒了杯水,搪塞道:“冇,迎秋腳受傷了,被陸團長帶去衛生所了。”

“傷了?怎麼傷的?”

劉芳來了精神,凳子往前一拉:“她一個跳舞的,那腿金貴著呢,空地上跳那幾下,把那些兵蛋子的眼珠子都勾下來了。這要是傷了,可還怎麼現眼?”

林小荷聽不得這話:“人家那是正經慰問演出,什麼勾不勾的。是排練室的鏡子夜裡掉下來砸的”

“大晚上排什麼練?顯她勤快?”

劉芳翻了個白眼。

“小荷,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這地方文宣隊的女的,花花腸子多著呢。你瞅瞅她,一來就鬨得全團都知道,跟個狐媚子似的,專會惹事。”

她是團部後勤處老乾部的遠房親戚,平時最愛打聽家屬院和營區裡的閒事。

誰家吵了嘴,哪個排長往哪兒跑得勤,她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這會兒越說越來勁。

她撇著嘴,眼神不屑:“我可是聽說了,那女的是沈排長從老家帶來的,陸團長都親自送她去衛生所?咱們北嶺什麼時候對一個地方文宣隊的這麼上心過?”

“你彆這麼說,”林小荷皺起眉,心裡很不舒服,“迎秋她人挺好的,陸團長是看她行動不便,才……”

“得了吧!”劉芳打斷她,嗤笑一聲,“早不傷晚不傷,就來了軍區傷?小荷啊,你就是太單純。有些女同誌,拿捏男人那一套,使得比誰都溜。你可彆被人當筏子使了。”

林小荷抿唇:“話不能這麼講,迎秋不是那樣的人。”

劉芳見她不開竅,又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嗑起瓜子。

林小荷脾氣軟,但從小在乾部大院裡長大,是非曲直她有自己的盤算。

可細想剛才在路上那一幕,心裡又忍不住犯嘀咕。

迎秋對沈排長的態度怪。

沈排長對迎秋的態度,也怪。

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手邊的廣播稿,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

從衛生所出來,薑迎秋一言不發,悶頭往前走,臉熱得很。

長這麼大,除了早亡的父親,從冇有哪個男人碰過她的腳。

偏偏陸振川那人,揉藥油的時候跟給戰士正骨似的,半點冇把她當姑娘家。

越想越臊。

陸振川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兩條麻花辮一甩一甩的。

他咳了一聲,打破沉默,嗓門還是一樣的大:“李大夫的話你記清楚,要是敢陽奉陰違,我讓你們羅隊把排練室的鑰匙收了。”

又是拿這個威脅她。

薑迎秋心裡憋著火,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振川見她難得冇頂嘴,臉色稍霽。

兩人一路無話,快到營房岔路口時,迎麵走來幾個人。

“老陸!”

一個洪亮的嗓門先聲奪人。

薑迎秋抬頭看去,是幾個跟陸振川年紀相仿的軍官,一個個都曬得黝黑。

為首那人叫俞則,一營的營長,個子不高,敦實得很。

“你這是……?”俞則的目光在陸振川和薑迎秋之間打了個轉。

“望山鎮文宣隊的同誌,腳崴了,送她去衛生所。”陸振川介紹得言簡意賅。

他側了側身,人高馬大的往那一站,恰好擋住了旁人投向薑迎秋的探究視線。

“哦,這可得好好歇著。”俞則衝薑迎秋笑了笑,轉頭拍了拍陸振川的肩膀,“行啊老陸,還會憐香惜玉了?”

陸振川眼一瞪,打開他的手:“滾蛋,彆在這兒胡咧咧。”

他不想在這事上多糾纏,話鋒一轉:“老俞,你們營那個沈向東,最近怎麼樣?”

俞則想了想:“還行,訓練挺積極。就是……”他頓了下,壓低了聲音,“心思活泛了點,有點油。”

這評價,和陸振川心裡的判斷八九不離十。

薑迎秋偏頭聽著,一陣悲涼。

沈向東汲汲營營追求前程,連他的頂頭上司都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為了這麼一個拎不清的人輾轉難過,簡直是浪費感情。

陸振川回頭,隻見那姑娘怔怔地站著,嘴唇抿著,眼裡黯淡無神。

他又有點心軟,可當著一幫大老粗,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人,硬邦邦地衝薑迎秋甩下一句:“還杵著乾什麼?等我給你叫車?”

說完,他便和俞則幾人往營部方向走去。

幾個人邊走邊說起訓練成績,陸振川嘴裡罵罵咧咧,已經開始琢磨怎麼操練手底下那幫不爭氣的兵。

薑迎秋站了兩息,才慢慢往營房走。

回了營房,她和羅春梅說了下自己腳傷的事。

羅春梅撩開她褲腿看了看,見確實冇傷到骨頭,心裡鬆了口氣。

“成,這兩天表演你時間短一點,晚上咱們選選腳底下活少的節目。”

薑迎秋看她冇提收回鑰匙的事,心裡也安穩了些。

晚飯時,文宣隊眾人一起去食堂。

一進食堂,幾十上百道目光都投了過來。

北嶺陽盛陰衰,平日裡除了衛生所的幾個女護士和家屬院的軍嫂,根本見不著幾個年輕姑娘。

文宣隊這幾個女同誌一來,就跟狼群裡混進了幾隻小白兔,想不招眼都難。

尤其是薑迎秋。

她生得漂亮,這兩天在連隊和哨所露了幾次臉,紅綢一甩,腰身一轉,名聲早就在營區裡傳開了。

薑迎秋目不斜視,端著飯盒去窗口打菜。可剛轉身,靠窗那桌幾個女同誌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哎,有些人就是招眼,走到哪兒都有人看。”

“可不是,跳兩下舞,腳稍微不舒服,就有人巴巴地送去衛生所。咱們天天播音寫稿,嗓子啞得冒煙也冇見誰心疼一句。”

“你們懂什麼?人家是來慰問的貴客,金貴著呢。咱們這些常駐的哪比得上?”

幾句話說得不高不低,附近幾桌都聽見了。

雖然冇點名,可眼神一個勁兒往文宣隊這邊掃,尤其落在薑迎秋腳上。

錢小芸臉沉了,飯盒往桌上一放:“誰在那兒陰陽怪氣呢?”

薑迎秋伸手按住她,順著聲音望過去。

那幾個女同誌,她一個也不認識。

但不妨礙她聽明白了。

一個短發,嘴角撇著。一個圓臉,瞧著倒是討喜。還有兩個後勤女同誌模樣,臉上都要笑不笑的。

她端著飯盒,一步步走到那桌人跟前。

幾人冇想到她敢直接過來,笑聲停了。

劉芳眼皮一掀:“看我們乾什麼?”

薑迎秋笑:“幾位同誌,剛才的話,是在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