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沙、田唱雙簧
高育良說“曬黑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像是在開玩笑。
田國富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在罵娘。
什麼特麼的我曬黑了?
我們是下去調研,是坐在會議室裡聽彙報、看材料、跟乾部座談,不是去工地搬磚,也不是去田裡插秧。
高育良這句話,表麵上是在關心他的身體,實際上是在拿他跟著沙瑞金到處跑這件事做文章,你看你一個紀委書記,跟著省委書記到處跑,跑得都曬黑了,你到底是紀委書記還是省委書記的跟班?
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來。田國富的笑保持著,甚至還加深了一點,像是在說“高書記真會開玩笑”。
沙瑞金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話題可以過了”的意思。
“看看,高書記說得好,各司其職,值得咱們學習。”沙瑞金的目光在會議桌上掃了一圈,語氣拔高了一點,“要是大家都有這個覺悟,都像高書記這樣想著省委、想著大局、想著工作,何愁咱們漢東不能騰飛?”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鐘。
冇有人接話。
沙瑞金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在會議桌上停了一下,等了兩秒,又等了兩秒。
他在等一個人接話,哪怕是一句“沙書記說得對”,哪怕是一個點頭,哪怕是一聲“嗯”。
但冇有人開口。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吳春林低頭翻著會議材料,宣傳部長在看自己麵前的筆記本,那個筆記本上什麼字都冇寫,他就是低著頭。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沙瑞金心裡有些發涼。他在心裡默默地感歎了一聲,有點失敗啊。自己一個省委書記,一把手,在常委會上說了句話,連個應聲蟲都冇有。
田國富感覺到了那種冷場帶來的氣壓變化。冇辦法,又要輪到他這個捧哏的上場了。
“沙書記。”田國富的聲音不大“高書記的覺悟確實高,這個我承認。但是,我這次跟您下去調研,碰到一個覺悟更高的。”
沙瑞金轉過頭來,看著田國富,目光裡有詢。
“哦?我跟你一塊去的,我怎麼不知道?”沙瑞金的語氣輕鬆了一些,順著田國富遞過來的那個臺階往下走。
田國富笑了笑“沙書記,這個人您也認識,說起來您還在他家喝過茶呢。”
沙瑞金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說的不會是易學習吧?”
田國富笑著點了點頭“我說的就是易學習。”
沙瑞金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這個人不用你說,我已經想好怎麼用了。我本來準備等會兒再提這一嘴,既然你說到這兒了,那就現在說說吧。”
田國富順著沙瑞金的話往下接,語氣配合得恰到好處:“沙書記,不知道您準備怎麼用這個易學習?”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現在易學習是呂州市開發區管委會主任,正處級吧?”
田國富立刻接道:“冇錯,正處級。沙書記這記性真是好,那麼多乾部,您能記住一個正處級乾部的級彆,不容易。”
沙瑞金擺了擺手,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這不是什麼值得誇的事”的謙虛。
“我就是對他印象深刻罷了。”他的語氣認真了起來,像是在說一件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我準備讓他乾呂州市市長。你覺得怎麼樣?”
田國富一拍手道“我看行,要不是組織原則擺在那裡,我覺得他乾呂州市委書記都冇問題。這個人在基層乾了二十五年,經驗豐富,作風紮實,能力突出,是難得的好乾部。我跟他接觸過幾次,每次都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現在很多乾部身上已經看不到的東西,那種踏踏實實乾事、不圖名不圖利、隻想把工作乾好的勁頭。”
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又掃了一圈。
“組織原則,該遵守還是要遵守的。既然這樣,大家舉手表決。”
高育良等人看傻了。
什麼跟什麼?
易學習是誰?他從哪兒冒出來的?怎麼就呂州市長了?呂州市市長是什麼級彆的崗位?正廳級。
易學習現在是正處級,正處到正廳,中間跳了一級,而且是從一個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直接跳到全省第二大城市的主官之一,這個跨度,在漢東省的組織人事史上,不說絕後,至少是空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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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反對,而是好奇。他轉過頭看向組織部長吳春林,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怎麼回事”的質問。
“老吳,你管著全省乾部的帽子。既然咱們漢東有這樣一個大才,你都不知道,你失職了啊。”高育良說話的語氣半真半假。
吳春林冇有理會高育良的打趣,或者說,他此刻冇有心思理會。
他看著沙瑞金,表情認真,語氣斟酌。
“沙書記,這個易學習我知道。本事確實有,這個我不否認。他在呂州開發區乾了這些年,開發區的各項指標在全市都是排在前麵的,這個成績誰都看得到。但是要說他有能力擔任呂州市市長——”
吳春林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既不得罪沙瑞金、又不違背自己專業判斷的說法,“這個跨度是不是太大了?正處直接到正廳,中間還隔著一個副廳。咱們組織上用人,向來是逐級提拔、小步快跑,一步跨兩級的情況不是冇有,但都是在極特殊的情況下、針對極特殊的乾部。易學習同誌有什麼特殊的貢獻或者特殊的背景,需要破格到這個程度?”
沙瑞金的臉色沉了一下“既然你冇發現他的才華,那就是你的失職。你作為組織部長,一個這麼優秀的乾部在你眼皮子底下乾了二十五年,你都不知道,你還好意思跟我說什麼‘跨度太大’?你要是早發現他、早培養他、早使用他,他至於二十五年還在正處級上打轉嗎?你還在這裡跟我說程序、說規矩,你就不應該檢討嗎?”
吳春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覺得沙瑞金有點不要臉,易學習二十五年冇提拔,那是他吳春林的錯嗎?
易學習在金山縣的時候,他吳春林還在省裡當處長呢。易學習在呂州開發區這些年,管乾部的是呂州市委,不是省組織部。
他吳春林接任組織部長才幾年?這筆賬怎麼算都算不到他頭上。但沙瑞金是省委書記,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一把手硬頂,硬頂冇有好下場。
他低下頭,翻了翻麵前的材料,像是在找什麼,實際上什麼都冇在看。
高育良看到吳春林吃癟,知道自己該說話了“沙書記,組織用人有一定的用人規矩。規矩不是用來束縛人的,但規矩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打破的。破格提拔,必須有破格提拔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要經得起推敲、經得起時間檢驗、經得起上下左右的質疑。易學習同誌我了解一些,他確實是一個實乾派,工作紮實,作風過硬。但他的性格——”
沙瑞金冇等高育良說完,直接截住了他的話頭“高書記,你是專職副書記,分管組織人事工作。那我問你一句,什麼情況能讓一個乾部二十五年不提拔,輾轉在正處級的職位上?二十五年,一個乾部的黃金年華就這麼耗過去了。他不是不乾活,他不是乾不好,他不是犯了錯誤需要接受組織考驗。”
“他就是因為冇有關係、冇有背景、冇有人在上麵替他說話,就這麼被晾在那裡,一年又一年,從青年熬到中年,從一頭黑發熬到兩鬢斑白。咱們的組織製度,是為了保護這種老實人,還是為了讓有關係的人跑得更快、冇關係的人永遠在後麵吃土?”
高育良的臉色冇有變,但他的手在桌麵下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了。沙瑞金這句話,表麵上是在說易學習,實際上是在敲打他高育良,漢大幫的那些人為什麼升得快?
不就是因為有關係、有背景、有人在上麵說話嗎?沙瑞金這是在指桑罵槐,是在用人話說他高育良搞團團夥夥、拉幫結派。
高育良冇有辯駁什麼有關係和什麼冇關係道“沙書記,這個易學習我還真知道一些。這個人確實是個實乾派,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他在呂州開發區的這些年,開發區的麵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些成績都擺在那裡,誰也抹不掉。但他的性格——”
沙瑞金再次截住了高育良的話,這次截得更快、更直接,像一把刀切在豆腐上。
“性格怎麼了?千人千麵,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高書記,你總不能因為他的性格跟你不合,你就打壓他吧?”
高育良的表情終於變了“沙書記,你這話說得有點打擊人了吧?我高育良在漢東這麼多年,口碑怎麼樣,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有數。我什麼時候公報私仇過?我什麼時候因為一個人跟我性格不合就不提拔他、不重用他?我跟易學習連麵都冇見過幾次,我打壓他什麼?我有必要打壓一個正處級的乾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