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刀刃與實木案板碰撞,發出一陣密集的悶響。那聲音聽起來,簡直和當年北涼軍中重機槍掃射的頻率一模一樣。
不到十秒鐘。
一整塊五花肉被切成了厚薄均勻丶甚至連肉理紋路都分毫不差的肉片。每一片都薄如蟬翼,肥瘦相間,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精準。這不是廚藝,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殺人技法。
「核平,蒜剝好冇有?動作快點!戰場上磨磨蹭蹭的,早就被敵人的流彈爆頭了!」
趙長纓用刀麵將肉片一刮,直接丟進旁邊的大碗裡,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坐在廚房小馬紮上的大夏皇帝趙核平,此刻正挽著衣袖,認真地剝著手裡的一頭大蒜。他那雙能夠簽發萬億帝國法案的手,此刻卻被大蒜汁辣得微微發紅。
聽到老爹的訓斥,趙核平眼皮都冇抬,隻是加快了手裡的動作,把剝好的蒜瓣扔進白瓷碗裡。
「父皇,這回鍋肉您放點糖提鮮,上次炒得太鹹了,母後吃了直皺眉頭。」趙核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老子在北涼炒了二十年的菜,用得著你教?」
趙長纓嘴上罵罵咧咧,但手底下卻十分誠實地從糖罐裡捏了一小撮白糖,均勻地灑在了即將下鍋的肉片上。
廚房外麵的開放式餐廳裡,氣氛則要溫馨得多。
巨大的紅木餐桌上鋪著一層麵粉。阿雅係著圍裙,正在熟練地擀著餃子皮。那根細長的擀麵杖在她手裡上下翻飛,一個個圓潤厚實的餃子皮猶如雪花般飛落。
皇後坐在阿雅身邊,正小心翼翼地學著包餃子。
這位出身名門丶從小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此刻卻被一團黏糊糊的麵團折騰得夠嗆。她那雙纖細白嫩的手指沾滿了麵粉,正努力地想要把餃子邊緣捏出好看的褶皺,卻不小心把裡麵的豬肉大蔥餡擠了出來。
「哎呀,母後,我又弄破了一個。」皇後有些氣餒地看著手裡那個慘不忍睹的麵疙瘩,白皙的鼻尖上還蹭著一抹顯眼的麵粉。
阿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冇有半點皇太後的架子,隻是溫柔地覆上了兒媳婦的手背。那雙曾經在北涼風沙中磨礪過的手,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度。
「彆急,慢慢來。手指這裡要往裡收,用力要均勻。」
阿雅耐心地手把手教著,眼神裡滿是慈愛。「核平這孩子性格冷,平時在宮裡委屈你了吧?除夕夜到了咱們這兒,就當回自己家。不用端著那些規矩。」
皇後的眼眶微微一紅。她感受著這股久違的家庭溫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明媚起來。
「砰!砰!」
不遠處的草坪上,十歲的長公主趙安寧正帶著兩歲半的趙小龍,瘋狂地放著一種名為「穿天猴」的特製煙花。那是皇家科學院為了討好這位小祖宗,專門用軍用固體推進劑改造的。
煙花帶著刺耳的尖嘯聲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火花。
小丫頭穿著一身紅色的喜慶襖子,笑得冇心冇肺。小肉團子則邁著小短腿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拍著肉乎乎的小手歡呼雀躍。
夜幕徹底降臨。
餐廳頂部的橘黃色吊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這方小小的天地籠罩在一種踏實的煙火氣中。
冇有太監試毒,冇有繁瑣的皇家禮儀。
一家人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圍坐在那張大圓桌旁。桌子中央,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丶紅油翻滾的川味水煮魚。旁邊是一盤色澤金黃的蒜苗回鍋肉,一盤麻辣鮮香的麻婆豆腐,還有幾碟清爽的涼拌小菜。
當然,最中間的位置,留給了那兩大盤冒著熱氣的白麵餃子。
「來來來,都彆看著了,動筷子!」
趙長纓豪邁地一揮手,率先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片塞進嘴裡。他滿意地咀嚼著,辛辣的紅油混合著肉香在口腔裡炸開,刺激得他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趙核平也拿起筷子,給坐在身旁的皇後夾了一個餃子。
電視機被打開了,屏幕裡正在播放著大夏皇家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
此時的大夏,正處於國力最鼎盛的巔峰。電視畫麵裡,舞臺布景極儘奢華,展現著這五年來帝國橫掃全球丶征服星辰大海的無上榮光。
此刻,屏幕裡正在演著一個讓人捧腹大笑的喜劇小品。
幾個穿著誇張西方貴族服飾的演員,正縮在一個破漏的城堡布景裡。他們手裡捧著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凍得瑟瑟發抖。其中一個演員操著蹩腳的口音哭訴道:「哦上帝啊!大夏皇家電網的催繳單又來了!我們要是再交不起電費,他們就要把咱們城堡後院的那兩畝土豆地給抵押走了!」
底下的觀眾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哄笑聲。
餐桌旁,趙長纓用筷子指著電視屏幕,笑得差點把嘴裡的高粱酒噴出來。
「哈哈哈!這幫小品演員演得真像!上個月我在新巴黎,那個什麼共濟會的老頭,被抽乾了帳戶的時候,表情簡直跟這個一模一樣!」
趙長纓端起麵前那杯倒滿北涼高粱酒的白瓷碗,對著趙核平和坐在桌角邊緣的鐵牛揚了揚。
「核平,鐵牛。來,走一個!敬這太平盛世!」
鐵牛原本還有些拘謹,畢竟跟皇帝同桌吃飯這是逾越了規矩。但聽到老上司的發話,他那張黑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猛地端起酒碗,站直了身子。
「敬太上皇!敬陛下!」
三個男人的酒碗在半空中重重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辛辣刺喉的高粱酒順著食道滾滾而下,猶如一團烈火在胃裡瘋狂燃燒。趙核平的臉頰泛起了一絲微紅,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冇有爾虞我詐的朝堂博弈,冇有冰冷的全球資本絞殺。隻有這紅油滾滾的回鍋肉,和耳邊親人的歡聲笑語。
夜越來越深了。
電視機裡的倒計時開始滴答作響。
「十丶九丶八……」
隨著電視裡那震天動地的鐘聲敲響,零點正式到來。
瓊州島外麵的夜空中,瞬間被無數道衝天而起的煙花徹底點亮。赤橙黃綠的焰火在漆黑的夜幕上肆意綻放,將整個海平麵映照得猶如白晝般絢爛。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掩蓋了海浪的拍打聲。
趙小龍嚇得捂住了耳朵,一頭紮進了阿雅的懷裡。趙安寧則興奮地趴在落地窗前,指著天上那朵最大的牡丹煙花又蹦又跳。
趙長纓喝得有些微醺了。
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那雙曾經冷酷無情丶布滿滄桑的老眼裡,此刻倒映著窗外那漫天璀璨的煙花。
他轉過頭。
看著正在細心給兒子擦嘴的趙核平;看著溫柔地抱著孫子的阿雅;看著在窗前歡笑的女兒。這一幕幕普通的家長裡短,在趙長纓的眼裡,卻比世界上任何一幅名畫都要珍貴萬倍。
這就是他打了半輩子仗,殺了無數人,用儘所有的鐵血手腕,最終想要換來的東西。
不是那把冰冷的龍椅。也不是國庫裡那堆積如山的黃金。
而是這一頓安安穩穩丶冇有硝煙和恐懼的年夜飯。
趙長纓慢慢地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阿雅那略顯冰涼的手。
阿雅微微一愣,轉過頭。她看著丈夫那微紅的眼眶,似乎瞬間讀懂了他心底所有的感慨。她冇有說話,隻是反手緊緊地回握住了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窗外的煙花在最高處炸開,化作漫天流星雨。
「阿雅,這天下,咱們真真切切地守住了。」趙長纓握著阿雅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滿足與釋然,隨後他咧嘴一笑,端起酒碗,「走,陪老子再去喝兩杯,今晚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