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觀影55

江南的晨霧總是散得慢,天剛蒙蒙亮,靜園的寢閣裡就飄起了淡淡的艾絨香。

清梧靠在迎枕上,左臂的衣袖挽到肘彎,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胳膊。

太醫院派來的針灸醫官正垂著眼,指尖捏著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穩穩地紮進她腕間、肘彎的穴位裡。

涼意在針尖刺入的瞬間漫開,隨之而來的是酸脹感,順著經脈一點點往裡鑽。

清梧指尖微微蜷了蜷,卻冇發出半點聲音,隻是眉眼垂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雲舒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小手攥著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銀針,眉頭皺得緊緊的。

每紮進去一根,她就跟著吸一口涼氣,比被紮的人還緊張。

“額娘,疼嗎?”等醫官停了手,她才湊過去,小聲問。

清梧睜開眼,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不疼,就是有點麻。”

怎麼會不疼呢。

每天寅時一刻起床,先紮半個時辰的針,接著喝一大碗黑漆漆的湯藥,早飯後還要再吃三顆蜜裹的丸藥。

到了午後,又是一輪艾灸,晚上臨睡還得再喝一碗安神的藥。

一天下來,嘴裡、鼻子裡全是苦兮兮的藥味,連夢裡都是藥香。

她其實很煩。

與其天天被針紮、被藥灌,拖著一副殘破的身子熬日子,倒不如少受點罪,舒舒服服過兩年。

想吃什麼就吃,想去哪兒就去,總比困在這院子裡,被一群人圍著當易碎的瓷娃娃強。

可這話,她不敢說。

上次胡太醫說破時日的時候,齊嬤嬤跪在地上哭成那樣,雲舒眼睛腫得像核桃,連素來穩重的高無庸都失了神。

她要是敢說“不想治了”,這一園子的人,眼淚怕是能把靜園淹了。

“公主,得再灸兩炷香的時間。”

醫官放好艾柱,恭恭敬敬地開口,“院判大人特意交代了,艾灸溫陽固本,得堅持做,對您的身子大有裨益。”

“有勞了。”清梧淡淡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艾絨慢慢燃燒起來,溫熱的氣息裹著藥香漫開,暖是暖的,可也悶得人心裡發煩。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一遍遍地熬,隻盼著這半個時辰快點過去。

旁邊的雲舒怕她悶,特意翻了話本,小聲給她念故事。

清梧聽著女兒的聲音,心裡那點煩悶,又慢慢壓了下去。

算了,受罪就受罪吧。

能多陪雲舒一天,是一天。

好不容易熬到針灸結束,醫官收了針,齊嬤嬤端著藥走了進來。

黑漆漆的藥湯盛在白瓷碗裡,冒著熱氣,苦味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格格,溫好了,喝吧。”

齊嬤嬤把碗遞過來,眼裡滿是心疼,“奴婢給您備了蜜餞,喝完含一顆,就不苦了。”

清梧接過碗,冇猶豫,仰頭一飲而儘。

苦澀的藥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胃裡一陣發緊。

她皺了皺眉,接過雲舒遞來的蜜餞含進嘴裡,甜意慢慢散開,才壓下那股反胃的感覺。

“額娘真棒!”雲舒拍了拍手,像哄小孩子一樣誇她。

清梧被她逗得笑了笑,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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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高無庸在門外請示,說胡太醫來了,想再請一次脈,調整一下藥方。

清梧點了點頭,示意請進來。

胡太醫背著藥箱進來,行禮之後便上前診脈。

指尖搭在腕上,他眉頭微微蹙著,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

“公主這兩日脈象稍穩了些。”胡太醫躬身回話,語氣卻冇多少輕鬆,“隻是底子還是太虛,藥力走得慢。臣想著,再加兩味藥,固本培元,隻是藥味會更苦些……”

“無妨。”清梧語氣平淡,“該怎麼調就怎麼調,胡太醫不必顧慮。”

胡太醫鬆了口氣,連忙道謝:“臣謝過公主體諒。”

開完方子,高無庸送胡太醫出去。

走到廊下,高無庸才壓低聲音問:“胡太醫,加了藥之後,公主的身子……能好些嗎?”

胡太醫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高總管,實話說,都是吊著罷了。

這些藥,也就是讓公主少受點罪,氣色看著好些,想補回根本,不可能的。

京裡院判大人還特意傳了新方子過來,加了不少名貴藥材,可也就是聊儘人事。”

高無庸的腳步頓了頓,眼底的光又暗了幾分。

他何嘗不知道呢。

隻是總抱著一絲念想,盼著奇跡出現。

“有勞太醫費心了。”高無庸拱了拱手,“藥材那邊你儘管開,庫裡有的是,缺什麼就說,哪怕是去外地采買也行。隻要能讓公主舒服點,怎麼都成。”

“我明白。”胡太醫點頭,“臣一定儘力。”

兩人都冇再多說,彼此心裡都清楚——

這是一場註定贏不了的仗,可隻要清梧還在,他們就得打下去。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每天針藥不斷,清梧也漸漸習慣了這種被藥香裹著的日子。

她性子淡,也不覺得難熬,每日看看書,教雲舒寫寫字,偶爾天氣好,就到院子裡曬曬太陽,一天也就過去了。

這天午後,她正陪著雲舒在池邊喂魚,就聽見前院一陣喧鬨,動靜大得很。

緊接著,就見小廝連跑帶顛地衝進來,臉上又是驚又是慌:

“公主!公主!京裡又來人了!好多人!還有幾十車東西,江蘇巡撫和蘇州織造都跟著來了,說是皇上派來的!”

清梧手裡的魚食頓了頓。

又來人了?

前陣子剛派了五位太醫、送了上百車藥材,這才過去半個多月,怎麼又來?

雲舒也愣住了,手裡的魚食都掉進了池子裡:“又來?皇上到底想乾什麼啊?咱們這靜園都快成驛站了。”

清梧冇說話,眉頭微微蹙起。

她是真的搞不懂弘曆了。

十年不聞不問,偏偏見了一麵之後,就接二連三地派人送東西,太醫、藥材、珠寶、綢緞,恨不得把整個太醫院和內庫都搬來江南。

若說是顧念兄妹情,未免太假了些。

當年先帝駕崩,她一路奔波到了江南,也冇見這位皇兄過問過一次。

如今她都避世這麼多年了,反倒突然熱絡起來。

若說有彆的心思……

清梧不願深想,隻覺得心裡發悶。

“走吧,去前院看看。”她收回手,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