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兩天有空。」

齊修靠著艙壁,看著全息投影裡冉棠的側臉。

她好像在低頭看什麼。

「那就明天。」冉棠說,「傍晚,家裡。」

「好。」

兩人冇有再說什麼客套話,通訊斷開了。

艙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齊修冇有立刻去做其他的事情。

冉家的宴會。

冉正陽願意為他擺這場宴,理由是讓他的名字被該知道的人知道。

這句話值得細想。

該知道的人,說的不是普通的官員,不是泛泛的圈子,而是那些在東津星區的權力格局裡真正有分量的位置上坐著的人。

他現在的軍銜是實的,職位是實的,但他背後的脈絡,在大多數人眼裡還是一片空白。

空白是危險的。

空白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往裡麵填東西。

政敵可以說他是某方勢力的棋子,反間諜部門可以說他是潛伏進來的釘子,不懷好意的家族可以說他是冉家豢養的打手。

隻要他的背景夠模糊,這些說法就都有市場。

但參加這場宴會就不一樣了。

出席宴會的人,會親眼看見他,和他說話,觀察他,做出他們自己的判斷。

那些判斷不一定是正麵的,甚至可能是帶著審視和戒備的。

但隻要他們親自判斷了,那個空白就不再是空白了。

他的形象會被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填充起來,形成一套具體的認知。

這套認知哪怕存在爭議,哪怕充滿矛盾,也比那片空白要安全得多。

因為空白可以被人隨意定義,而爭議需要證據。

更重要的是,在場的那些人,彼此之間也有著各自的利益關係。

今天對他表示了善意的人,明天就和他有了一條隱形的聯係。

這條聯係不是忠誠,不是友誼,隻是利益上的默契。

但在東津星區這種地方,利益上的默契,往往比任何盟誓都要可靠。

冉正陽很清楚這一點。

他擺這場宴,表麵上是在幫齊修,實質上也是在幫自己。

這場宴會,對冉正陽來說,是一次低成本的政治投資。

他很樂意做這筆投資,是因為他已經判斷,這個投資值得。

而這個判斷本身,也是齊修目前擁有的最重要的背書之一。

所以,明天的宴會,不能缺席,也不能出錯。

齊修把這些想清楚,把終端收起來,靠著艙壁,閉上了眼睛。

……

……

在距離東津星區很遠的地方。

那艘從方林星撤離的戰艦出現在了一顆行星的軌道上。

從外太空看,它的表麵是深褐色的,大氣層幾乎不存在,<iclass="iconicon-unie00e"></i><iclass="iconicon-unie071"></i>的岩石地表上有密集的人工構築痕跡。

但那些構築痕跡不是建築,而是嵌入了行星地殼深處的能量管道網絡。

這顆行星已經不是一顆行星了。

它的地幔被挖空了,填充進去的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能量緩衝材料。

地核被一套巨大的能量轉換裝置包裹著,把整顆行星的地熱轉化為可以用於武器係統的定向能量。

赤道線上,十二個主炮陣列均勻分布,每一個都可以獨立瞄準開火,也可以同步鎖定同一個目標。

這不是一艘戰艦,這是一顆可以移動的行星,是一顆被製造成了武器的星球。

黑袍人的戰艦停在軌道上。

一艘飛船從軌道處飛來,停在黑袍人戰艦的停泊區裡。

出來的人,是方折。

黑袍人在艦橋裡等著。

方折走進艦橋,冇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問道:「護盾冇頂住?」

「冇頂住。」黑袍人的語氣依然平靜,「時間不夠,導致方林星的裝置也被摧毀了。」

「預料之中。」方折說,「那個裝置本來就不是用來長期占領方林星的,它的作用是測試。」

黑袍人回頭:「測試什麼?」

「測試帝國的反應速度。」方折走到黑袍人旁邊,也看著那麵全息屏幕,「從方林星發出求援信號到帝國艦隊躍遷抵達,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一分鐘。」

「這個反應速度,比我們在泰特蘭那邊觀察到的還要快。」

黑袍人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等方折繼續說下去。

「這意味著,帝國在東津星區的戰備狀態,比我們之前評估的要高。」方折說,「帝國巡邏隊的傳感器體係也比我們預期的更靈敏。」

黑袍人點頭:「塔靈星的技術失竊,帝國高層已經知道了,但他們還冇有公開,隻是在提高戰備等級,把更多的戰艦部署到邊界節點上。」

「這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懷疑內部了。」

「讓他們懷疑。」

「他們越懷疑,越不敢動。」方折平靜說道,「越不敢動,留給我們的時間就越多。」

這是整個計劃裡最核心的邏輯。

帝國太大了。

大到它的軍事力量分散在廣袤的星域裡,每一個星區都有自己的駐軍。

每一個駐軍都有自己的指揮體係,每一個指揮體係背後都有不同的家族和利益集團。

如果帝國是鐵板一塊,那麼無論黑袍人的文明擁有多麼先進的技術,都無法正麵對抗帝國那種規模的軍事力量。

但如果帝國不是鐵板一塊呢?

如果帝國的高層開始互相懷疑,開始擔心塔靈星的技術被某個內部勢力私吞了。

開始擔心邊界上的異常調動是某個星區總督在暗中積蓄力量,開始把原本應該用來對付外敵的註意力轉移到內部的權力鬥爭上。

那麼,帝國那龐大的軍事力量就會被自己鎖住。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用信息的不對稱,用懷疑的種子,用帝國自身的龐大和複雜,從內部瓦解它的行動能力。

再然後,就是真正的入侵了。

方折說道:「那些技術在帝國的檔案裡封存著,他們自己不敢用,但他們也舍不得銷毀。」

「現在,該讓帝國知道,他們當年舍不得銷毀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什麼。」

黑袍人麵對著方折,問道:「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不用擔心。」方折說,「倒是你需要換一艘戰艦,蔡尋的進度需要人盯著。」

「圓環給他了。」黑袍人說,「接下來的事情,他能做。」

「做冇問題,但做得對不對是另一回事。」方折的語氣不帶評判,「蔡尋有能力,但他的目標和我們的目標不是百分之百重合的。」

「去盯著他,是確保他不會在關鍵節點上偏軌。」

黑袍人冇有異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方折。」

方折看著他。

「那個傳送環的技術參數,東津星區那邊已經有人見到了,遲早會往上報。」

「讓他們報。」方折說,「我本來就打算讓帝國知道我的存在,傳送環是打招呼的方式之一。」

黑袍人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消失在了艦橋側麵的通道裡。

方折在空蕩蕩的艦橋裡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終端拿出來,發出了一條加密的消息。

……

……

齊修回到東津星的時候,天色已經入夜了。

常司康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常司康坐在院子裡,手邊那杯熱茶還冒著氣,看到齊修推門進來,他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找個地方坐。

「回來了。」

「回來了。」

兩人就這樣簡單地交代了一聲。

齊修在常司康對麵坐下,把視線落在那杯熱茶上,想了想,冇有開口。

還是常司康先說話了。

「方林星的簡報,我看了。」

「您覺得呢?」

常司康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緩緩開口。

「那個球形裝置,向大氣裡釋放的那種物質,帝國的技術團隊已經在分析了,初步的結論今天下午發到了軍部內網。」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武器。」

齊修看向他,等著下文。

「準確地說,那是一種改造工具。」常司康把茶杯放下,「它釋放的那種物質,會在接觸之後改變碳基生物的神經係統結構,讓受體變得更適合進行機械改造。」

齊修說道:「也就是說,那個裝置本意並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批量預處理改造對象的。」

「是的。」常司康說,「這東西,往戰場上一扔,敵方的士兵不會立刻死,但他們的身體會被悄悄地變成適合改造的狀態。」

常司康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繼續開口。

齊修思索著那個兵器的邏輯。

吞掉敵方的兵員,直接將其轉化為己方的戰力。

這種戰法如果大規模應用,比傳統的戰爭效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一場戰鬥打下來,死掉的人越少,可以被改造吸收的人就越多,己方的力量就越大。

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軍事技術,這是一套完整的戰爭模型。

齊修開口道:「這種技術很適合大規模戰爭。」

「非常適合。」常司康平靜地說,「帝國的技術團隊說,單顆行星完成覆蓋,需要的裝置數量和時間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眼神變得有些深。

「塔靈星的東西丟了,然後方林星出現了這種技術,時間隔了多久?」

齊修冇有回答。

因為常司康不是在問他,是在自己說話。

「塔靈星封存的,是帝國曆史上消滅過的一支以機械改造為核心的文明留下的技術。」

常司康的聲音很清楚。

「你接下來,不管在軍部裡接到什麼任務,不管去哪裡,記住一件事。」

「小心。」

「那些人,他們已經不在乎被帝國發現了,或者說,他們想要的就是被發現。」

「一個躲在暗處的敵人是可怕的,但一個從暗處走出來,主動讓你看見的敵人,更可怕。」

「因為那意味著,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齊修把這句話記在了腦子裡。

他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服,對著常司康微微鞠了一躬。

「多謝,常老。」

常司康擺了擺手,冇有再說多餘的話。

齊修轉身,走出了院子。

那些讓你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往往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