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半截斷裂的狗牌
肖恩手裡攥著半截斷裂的狗牌。
狗牌的邊緣被高溫熔化,
不鏽鋼表麵呈現出一種隻有在極高溫度下才會出現的暗藍色回火紋。
但真正讓肖恩手指發緊的,不是熔化的邊緣,
是狗牌表麵殘留的灼痕——
那是一道極細極暗的黑色紋路,
像被烙鐵燙過之後留下的碳化痕跡,在暗藍的不鏽鋼底色上格外刺眼。
黑色紋路的邊緣隱約透出極淡的紫色——
那是黑火在燃燒時特有的顏色分層,核心黑,邊緣紫。
他在幾個小時前,親眼見過這種火焰在一個人的指尖跳動。
那個叼著塔山靠在倉庫門框上的男人。
當時李長歌伸出食指,指尖燃起一小撮黑色火焰,
周圍的空氣在高溫中微微扭曲。
肖恩當時站在人群外圍,隔著好幾米的距離,
但那股灼熱感直直地穿透了所有人,烙在他眼皮上。
那個動作,那團黑火,那種漫不經心的、像在打發一隻蒼蠅一樣的姿態——
他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他兒子的狗牌上有同樣的灼痕。
窗外傳來幸存者們收工的聲響——
巡邏隊換崗的腳步聲、物資組清點晶核的報數聲、廚房方向鍋碗碰撞的叮當聲。
這些聲音隔著半開的窗戶傳進來,很輕,很遠,
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背景噪音。
肖恩把這些聲音都聽進去了,但一個都冇回應。
他把狗牌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他想起蘇雲昨天說的那句話——
寶山基地不需要跟任何人結盟,但也不能隨便樹敵。
她說話時正蹲在病床前給傷員換藥,頭也冇抬。
肖恩當時冇有回答,隻是靠在門框上看她換了很久的繃帶,然後轉身走了。
那是幾天前的事。
幾天前他還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智去判斷是非,
有足夠的時間去調查真相。
幾天前他還冇見過黑火在陌生人指尖跳動的樣子。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隔壁房間傳來。
不是普通的咳嗽——
聲音極悶,極沉,像是從被痰液堵滿的肺葉深處硬擠出來的,
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極細微的、尖銳的痰鳴音,
像舊風箱的破口在勉強閉合。肖恩把狗牌放進口袋,推門走進隔壁。
這是一間被改造成病房的值班室。
房間不大,隻有一扇麵向走廊的小窗,窗玻璃用磨砂紙貼了,透不進陽光。
床頭櫃上亮著一盞可調光的應急燈,
旋鈕被擰到最低檔,暖黃色的光隻能照亮枕頭邊緣一小片區域。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
混著極淡的膿血腥甜和老年人特有的、乾燥的被褥味道。
床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她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皮膚乾裂得像久旱的河床。
她叫蘇錦雲,是肖恩的母親。
從杭城撤離時被金鼎殘黨的流矢所傷,箭頭斷在骨盆深處,
取出後傷口反複感染,最終惡化成膿毒症。
加上她本就患有慢性支氣管炎和風濕性心臟病,
末世後缺醫少藥,舊疾複發,一並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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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很久,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認不出人。
肖恩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
她的手很燙,手指蜷縮著,指甲泛著極淡的青色——
那是心肺功能衰退導致的末端缺氧。
他把母親的手貼在額頭上,很久冇有說話。
他想起末世前每次回家,母親都會站在門口等他。
她總說他瘦了,總說他在外麵不好好吃飯,
總說隔壁老張家的女兒又問了他在哪工作。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話囉嗦,
現在他想再聽一遍,但母親已經冇有力氣說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副官來請示今天的情報彙總。
肖恩把母親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
他走到病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嘴唇微張,胸口極緩慢地起伏。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應急燈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
剛才在病房裡那種柔軟的、脆弱的、屬於兒子的表情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平靜——
一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深處、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平靜。
他走回辦公室,繞過辦公桌,在抽屜最深處翻出一遝文件。
紙張邊緣已經磨得起毛,顯然是被人反複翻閱過。
最上麵是一份巡邏報告,日期是幾周前,記錄人是一個叫趙岩的巡邏隊長。
報告裡夾著一張手繪的廢墟平麵圖和一份驗屍簡報。
簡報上的字跡潦草但清晰——“三具屍體,均為男性,年齡在二十至六十歲之間。
致命傷為高溫貫穿性灼燒,傷口邊緣有黑色碳化殘留,
初步鑒定為某種高密度火係異能。
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攜帶盾牌殘骸,
經確認為三級金係異能者趙恒。
另一名年長死者身上攜帶肖家府邸通行令牌。
第三名死者——”
肖恩把簡報翻到最後一頁。
驗屍報告的最後一行被用紅筆圈出來,旁邊打了三個問號:
“黑火灼燒痕跡的殘留時間約為一周前,與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基本吻合。”
“死者肺部未檢出煙塵吸入——”
“屍體被發現時已被焚燒過一段時間,灼傷是死後施加的。”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紅筆圈出的那行字上停住。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地平線。
寶山基地的應急燈逐一亮起,慘白的光從龍門吊頂端灑下來,
把整個基地籠罩在一片冷色調的明亮中。
幸存者們陸續收工,倉庫群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極輕的交談聲。
有人在喊隊友吃飯,有人在笑。
這些聲音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很輕,很遠。
肖恩走到窗邊,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斷裂的狗牌,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
暗藍色的回火紋、黑色灼痕、邊緣那圈極淡的紫色——
每一處細節都和今天看到的黑火一模一樣。
他把狗牌攥緊。
手指被斷裂邊緣割破,血絲從指縫間滲出,滴在窗臺上。
他冇有低頭去看,也冇有鬆手。
停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