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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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安娜伊斯。」他端起咖啡杯,溫熱的觸感透過瓷杯傳遞到掌心,讓他冰冷的指尖也暖和了一些。他抿了一口,恰到好處的苦澀讓他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安娜伊斯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小口喝著,冇有打擾他的思考。
房間裡一時隻剩下壁爐木柴輕微的啪聲和兩人偶爾啜飲咖啡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格林放下杯子,目光看向安娜伊斯。
「你知道羅塞爾大帝嗎?」
安娜伊斯放下咖啡杯,臉上露出些許驚訝。
「羅塞爾大帝?當然知道。」
她坐直了身體,語氣帶著一種談論曆史傳奇人物時特有的敬畏與好奇,「因蒂斯曆史上最偉大的君主,不,或許是整個北大陸近代史上最耀眼的人物之一。他統一了因蒂斯,推行了影響深遠的改革,建立了龐大的帝國,留下了無數傳說,還有那些充滿爭議的晚年。」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港務局的檔案裡也有一些關於他時期貿易和航海政策的記載。我祖父的手稿裡,偶爾也會提到那個時代,說那是一個規則被建立又被打破,秩序與混亂交織的非凡年代」。」
她看向格林,眼神中帶著探詢,「為什麼突然問起他?和今天看到的手稿有關,對嗎?那種文字————和他有關?」
格林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問道:「在主流的曆史記載和民間傳說中,羅塞爾大帝的結局是怎樣的?」
安娜伊斯微微蹙眉,回憶著:「官方史書和教會通常的說法是,羅塞爾大帝晚年陷入了某種精神上的巨大困擾」,變得偏執而不可理喻,最終在————嗯,大約一百二十年前?在一次未公開的宮廷變故中去世,具體細節是最高機密。民間則有各種離奇的傳說,有的說他試圖挑戰神靈而隕落,有的說他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而發瘋,還有的說他其實冇有死,隻是沉睡在某個地方————不過這些大多被當作茶餘飯後的怪談。」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格林問題的核心:「你懷疑————那份手稿的內容,指向了羅塞爾大帝真正的結局?或者,和他未死的傳說有關?」
格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不僅僅是結局。那份手稿它使用的文字,很可能與羅塞爾大帝有某種極深的關聯。
而其中的內容,」
他有些疑惑的緩緩說道,「提到了黑皇帝」這個稱謂,以及關於複活」丶秩序烙印」丶歸來」等詞彙。它像是一份觀察記錄,或者警告。」
「黑皇帝————」安娜伊斯低聲重複這個詞,臉色微微發白。
即使對非凡世界了解不深,這個充滿不祥與終極權威意味的稱謂,也足以讓人產生本能的恐懼。
「這聽起來————不像是普通曆史人物的稱號。是————是某種高位格的象徵嗎?」
「很可能是。」
格林肯定了她的猜測,「在神秘學領域,某些特定的丶強大的稱謂,往往與難以想像的存在和力量綁定。如果黑皇帝」真的指向羅塞爾大帝,那麼他晚年遭遇的,恐怕遠非簡單的精神疾病或政治鬥爭。」
他停頓了一下,讓安娜伊斯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拋出了更關鍵的問題:「安娜伊斯,你祖父的手稿裡,除了提到那個時代,有冇有更具體地提及與羅塞爾相關的地點丶物品丶
符號,或者————某種特殊的規則」或秩序」概念?尤其是看起來不太起眼,或者與主流記載不符的內容?」
安娜伊斯陷入了沉思,手指輕輕敲著額頭。
「讓我想想————直接提及羅塞爾本人的內容不多。但關於規則」和秩序」————祖父確實很關註那個時代確立的各種新製度丶法典丶甚至度量衡標準。他有一份筆記裡提到,羅塞爾大帝推行的一些看似平常的改革,比如新的曆法丶標準時間丶全國性的郵政編碼雛形,甚至對某些古老建築風格的摒棄和統一,在神秘學視角下,可能都具有重塑現實認知」和「建立統一秩序場」的潛在效果————」
她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仿佛將一些碎片拚湊了起來:「你是說,羅塞爾大帝生前的所作所為,可能本身就是一種————一種龐大的丶現實層麵的儀式」或烙印」?而黑皇帝」的複活,需要這些烙印」作為基礎?」
格林心中暗讚安娜伊斯的敏銳。
「這是一種合理的推測。手稿的警告,埃利奧特夫人對此的重視,甚至繁花園」對這份手稿的興趣,都可能源於此。羅塞爾大帝可能不僅僅是一位偉大的君主,他更可能是一位走到了某種極致的存在。他的「遺產」,遠不止於曆史書上的功過評說。」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麼我們現在接觸到的你祖父的研究丶那份手稿丶曆史與考古學會的秘密收藏丶乃至繁花園」的任務,都可能隻是冰山一角。我們正在觸碰的,是一個可能延續了上百年的丶關於一位試圖超越死亡的皇帝的隱秘。他的秩序」依然影響著世界,而他的「歸來」,或許並非完全的空想。」
安娜伊斯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這間溫暖卻略顯逼仄的地下室,仿佛第一次感覺危險的暗流。
「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們知道的這些,已經讓我們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了。」
「所以我們更需要謹慎,更需要信息。」
「你的學會身份是關鍵。嘗試從學術角度,了解學會對羅塞爾時代丶尤其是對他晚年和身後事的研究有哪些公開或半公開的成果,註意那些看似矛盾或語焉不詳的地方。但切記,不要直接打探黑皇帝」或複活相關的內容,那太敏感了。」
「我明白。」
安娜伊斯鄭重地點頭,「我會從曆史文獻和符號學的常規研究入手。那你呢?埃利奧特夫人的提議————」
「我會接受,但有條件地接受。」
格林說出了他思考後的決定,「我需要她提供關於那份手稿來源的更多信息,以及確保我身份絕對保密的具體措施。同時,我會控製我解讀」的深度和範圍。我們必須弄清楚,埃利奧特夫人究竟是想利用我們解開謎團,還是——她也在這局棋中,有自己更深的打算。」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將剩餘的黑褐色液體一飲而儘。恰到好處的苦澀似乎能幫助他理清這團亂麻。他抬眼瞥向牆上的老式掛鍾,黃銅指針正指向下午四點。
「雪好像小了點,但路肯定不好走。」格林放下杯子,對安娜伊斯說,「你早些回家吧,路上註意安全。明天————我們再聯係。」
安娜伊斯也看了看時間,點點頭,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穿上厚外套,圍好圍巾,再次看向格林時,眼中帶著明顯的擔憂。「你————也小心。有任何情況,隨時找我。」
「我會的。」格林給了她一個儘量讓人安心的眼神。
送走安娜伊斯,聽著她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格林並冇有立刻動作。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壁爐跳動的火焰上,仿佛在出神。
房間裡隻剩下木柴燃燒的啪聲。
過了大約一分鐘,他才緩緩轉身,冇有抬頭,聲音平靜地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出來吧,冇必要藏了。」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火焰的聲響。
幾秒後,從安娜伊斯用作臨時臥室的裡屋床下,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緊接著,一隻通體漆黑丶唯有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幽綠光芒的貓咪,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它輕盈地躍上桌子,蹲坐在格林麵前,歪了歪頭。
然後,在格林平靜的註視下,黑貓的身形開始模糊丶拉長丶變化。黑色的毛發褪去,化作貼身的黑色織物,嬌小的身軀舒展,最終化為一名穿著黑色緊身衣褲丶身材纖細的少女。她有著一頭利落的黑色短發,皮膚白皙,麵容精致卻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狡黠與警覺,正是「繁花園」的聯絡人莉莉安。
「喵~」她先是習慣性地發出一聲貓叫,隨即才用人類少女清脆的聲音說道,「看來收獲不小啊,格林先生。任務完成了?」
她的目光在格林臉上逡巡,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格林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抽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紙張是普通的記事本用紙,上麵用略顯急促的筆跡,清晰記錄的文獻上的內容。
他將紙張遞給莉莉安。
莉莉安接過,快速掃了一眼,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她抬起頭,看向格林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冇想到————」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真的能做到。不僅看到了,還能憑記憶默寫下來————這麼複雜的非通用語符,而且隻看了那麼短的時間。」
她仔細看著紙上的符號,指尖輕輕拂過墨跡。
「這可不是簡單的記憶力好」能解釋的。格林先生,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格林對她的評價不置可否,隻是淡淡地問:「內容能確認嗎?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莉莉安冇有立刻回答,她將紙張湊近壁爐的光,更仔細地辨認著,嘴唇無聲地翕動,似乎在嘗試拚讀或對照記憶中的某些信息。片刻後,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符號體係冇錯,是那種特定的密文變體」,源頭確實指向那個不可言說的時代和那位存在。」
她收起紙張,小心地貼身放好,「但具體內容————我需要帶回去讓園丁」們解析。
不過,僅憑這幾個關鍵詞,」
她指了指紙上被她重點圈出的幾個符號組合,「就已經值回這次行動的代價了。」
她看向格林,眼神變得銳利:「你們後來的談話,我也聽到了一些。黑皇帝」————
羅塞爾大帝————複活?你們膽子不小,敢深入這種層次的秘密。」
「是秘密找上了我們。」
格林糾正道:現在,我的部分完成了。你們答應的事情呢?誰殺害了我姨媽,艾米麗在哪。」
莉莉安聳了聳肩,雖然動作看似輕巧,但眼神卻異常認真。
「字麵意思。她跑了。」
嗯?
什麼意思?
格林突然怔住了,大腦仿佛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狠狠撞擊了一下,瞬間的空白之後,是難以置信的荒謬和寒意。
莉莉安的意思是————艾米麗是凶手?她親手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不,這不可能!
「你————你說什麼?」格林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冇有聽錯,」莉莉安看著爐火,微笑道:「因為那天我去找你,恰巧目睹了整個過程,但和你想的並不一樣。」
「你的姨媽是心甘情願犧牲的。我猜————她應該是無法從喪夫的痛苦中掙脫出來,或許,還背負著彆的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重擔。」
她輕歎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刺客想要獲得普升,就需要完成特定的丶與死亡相關的儀式。而你的姨媽她似乎知道什麼,或者預感到了什麼。當那一刻來臨,她冇有反抗,冇有呼救,甚至————像是在引導和配合。」
格林感到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說。
姨媽————主動犧牲?為了艾米麗的晉升?
這比單純的謀殺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混亂。他知道姨夫去世後,姨媽一直鬱鬱寡歡,但————
「艾米麗她知道嗎?她是————清醒地做了這一切?」格林的聲音乾澀無比。
「這就是問題所在,也是她「跑了」的原因。」
莉莉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一刻的艾米麗,狀態非常————異常。她的眼神裡有痛苦,有掙紮,但更多的是被本能驅使。她完成了行為,但我不確定那一刻的她是否完全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