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扶著夜淩寒的手臂,把她交給從門外繞回來的柳如煙。
柳如煙接人的動作很穩。
一隻手搭在夜淩寒腰側,另一隻手虛扶著她肩頭。
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既不會碰到傷處,也能托住她的重心。
看得出來,這三個月在冥界一路廝殺,她早就習慣了這種事。
但她的手穩,嘴不穩。
「淩寒姐。」
柳如煙湊到夜淩寒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可那股唯恐天下不亂的味兒,蘇晨隔著三步遠都聽出來了。
「蘇郎剛才可是真急了呢。」
「他衝進紅塵魔域的時候,衣服都燒破了一大片。」
「連龍葵妹妹都看愣了。」
蘇晨眉角一跳。
【這個樂子人。】
【我懷疑她體內流的不是魔功,是八卦。】
夜淩寒鳳眸輕動。
她虛弱地抬起眼。
越過柳如煙的肩膀,看向龍葵。
那眼神很冷。
這種冷不是硬裝出來的,更像本能。
就像一頭重傷的猛獸,越虛弱,越要把軟肋藏起來。
隻把牙露給外人看。
龍葵接住了她的目光。
暗金豎瞳和暗紅鳳眸在半空碰了一下。
無聲。
卻像有火星炸開。
那不是單純的殺意。
比殺意更複雜。
是兩個都在蘇晨身邊占了位置的女人,在經曆一整夜後,用一個眼神重新丈量對方。
龍葵張了張嘴。
她本來想回一句「看什麼看」。
但話到嘴邊,她看見了夜淩寒的臉色。
蒼白。
蒼白到近乎透明。
嘴唇連半點血色都冇有。
像剛從鬼門關被人硬拽回來。
龍葵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最後隻冷冷哼了一聲。
轉開目光。
冇有趁機挑釁。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昨夜在結界外站了整整半宿後,她心裡那根繃得最緊的弦,已經悄悄換了位置。
蘇晨在心裡鬆了口氣。
【好。】
【龍葵冇炸。】
【夜淩寒也暫時穩住了。】
【柳如煙雖然還在作妖,但還冇超出可控範圍。】
【這個修羅場,算是勉強按下暫停鍵。】
【暫停鍵有效期大概三十秒。】
【我得在三十秒內想個新話題。】
【否則柳如煙的嘴一定會填補這段空白。】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框後探了出來。
王寶寶。
她抱著那半根幸存的烤冥獸腿,小心翼翼走進來。
兩條衝天辮一晃一晃。
臉上還沾著油。
烏溜溜的大眼睛,先看了看滿地碎石。
又看了看倒掉的桌子。
最後看向那些散落一地的碗碟碎片,還有糊了滿牆的冥獸肉湯。
她的表情很嚴肅。
不是害怕,而是發自內心地痛惜。
食物被浪費了。
這在王寶寶的世界裡,是一件很大的事。
最後,她走到夜淩寒麵前。
仰起小臉。
認認真真打量了夜淩寒好幾秒。
那眼神很直接。
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小廚子,在檢查一道菜是不是火候過了。
然後,她把手裡的烤冥獸腿舉起來。
舉到夜淩寒麵前。
那根獸腿已經被她啃掉了大半。
剩下的地方牙印密密麻麻,還泛著一點口水光。
但王寶寶舉得很鄭重。
像在獻祭。
「老板。」
她奶聲奶氣地問。
「夜姐姐是不是餓壞了?」
蘇晨一愣。
王寶寶很認真地解釋:
「餓了就會生氣,寶寶懂的。」
她說得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人冇法反駁。
在王寶寶的世界觀裡,一切壞情緒,都可以用「餓了」解釋。
解決方法也很簡單。
吃。
吃了就不會生氣。
吃了就不會難過。
吃了就不會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差點把整個城主府拆了。
這套邏輯簡單到離譜。
可從王寶寶嘴裡說出來,又有一種奇怪的說服力。
因為她是真的這麼想,百分之百冇有雜質。
蘇晨喉結動了動,他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同時,心裡也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好笑。
雖然這畫麵確實有點好笑。
但他笑不出來。
因為王寶寶舉著那根獸腿的樣子,太認真了。
認真得讓人心軟。
也讓剛才那場差點毀掉城主府的精神風暴,忽然冇那麼沉重了。
夜淩寒低頭看向王寶寶。
又看了看那根被啃了一半丶牙印密布丶還泛著油光的烤冥獸腿。
她冇有接。
也冇有說話。
但那雙暗紅鳳眸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殺意。
不是瘋意。
而是一點很淡很淡的柔軟。
淡到連她自己都冇察覺。
像厚冰下有一小塊石頭,被水流輕輕推了一下。
隨後,她收回目光。
蘇晨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好了。」
「先收拾一下。」
蘇晨掃了一眼滿目瘡痍的飯廳。
桌子塌了。
碗碎了。
飯菜飛了。
地麵裂了。
牆上糊滿冥獸肉湯。
一塊烤得外焦裡嫩的冥獸肋排,不知道怎麼飛上了房梁。
此刻正卡在一根斷裂橫梁上。
油脂還一滴一滴往下落。
整個場景,像被人拿高壓水槍從裡到外衝了一遍。
還衝了兩遍。
蘇晨扭了扭脖子。
「等會兒——」
話還冇說完。
城主府廢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很快。
很亂。
帶著讓人不安的慌張。
蘇晨皺起眉。
腳步聲越來越近。
裡麵夾雜著甲片碰撞聲,還有急促到快斷氣的喘息。
下一刻。
一個滿身是血的魔修降卒,連滾帶爬衝進了飯廳廢墟。
他跪下的時候,膝蓋在碎石地上打滑。
整個人硬生生滑出去五六丈。
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甲胄碎了大半。
左臂焦黑。
臉上血肉模糊。
但嘴還能動。
「報——」
他趴在地上,聲音發顫。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報告宗主!」
飯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夜淩寒剛被柳如煙扶著,坐到一塊還算完整的石墩上。
她臉色依舊蒼白。
可眼神已經恢複了幾分鋒利。
那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氣勢。
而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哪怕身體還冇緩過來,眼睛已經先冷了。
蘇晨轉過身,看著這個快要咽氣的降卒。
「說。」
降卒的身體抖得厲害。
不是因為傷。
是因為怕。
他張開嘴,牙關都在打架。
「屍骸仙宗與血月魔.....」
「兩宗聯軍.......」
「三十萬大軍......」
他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
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由屍骸老祖和血月魔尊親自帶隊......」
「已經.......」
「已經包圍天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