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登天臺上空萬裡無雲。
九根通天石柱上的上古禁魔大陣已完成重置校準,此刻正瘋狂吞吐著比昨日更加濃烈黏稠的幽藍符文光輝。
問天城主負手立於主裁高臺,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目光像利刃般死死盯控著全場。
昨天的比賽,又是蹦出個仙帝器,又是讓仙王五重天當眾被揚了骨灰,搞得他這個東道主血壓狂飆,差點連城都冇保住。
所以今天,城防大陣的防禦等級,直接被他咬牙拉到了燒錢的最高限度。
「仙體比鬥大會·四強賽,第一場——」
問天城主緊繃的聲音傳遍全城。
「蘇晨,對陣——厲無痕!」
流雲貴賓洞天內。
蘇晨正毫無形象地半癱在軟榻上,閉著眼養神。
澹臺霽端著一碗溫熱的極品仙粥遞到他麵前,語氣輕柔:「夫君,該上場了。」
蘇晨坐起身接過碗,呼嚕三口刨得乾乾淨淨,隨意地抹了抹嘴角。
【厲無痕?這誰?前幾輪完全冇印象啊。】
【算了,管他是誰,今天的任務就是演完這場打卡下班。然後決賽隨便應付一下那個瘋批尼姑,卷錢跑路。】
【不過重點是——贏歸贏,絕不能贏得太利索。錢多多那死胖子還指望我殘血晉級,好在決賽前把盤口再割一波呢。】
他懶洋洋地從軟榻上爬起來,極其敷衍地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
「霽兒,我先去加個班。」
澹臺霽唇角微彎,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領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嗯,夫君早去早回。」
蘇晨踏出洞天,沿著雲梯溜達向登天臺。
四周觀眾區座無虛席。經過昨天那場毀天滅地的震撼教育,今天來買票看戲的修士比昨天多了足足三倍。
蘇晨慢吞吞地登臺,在擂臺西側站定。
對麵,一個身形削瘦的黑袍男子已經就位。
厲無痕。
此人從第一輪走到如今,都是苟道流,每一場都隻比對手強那麼一絲絲,剛好險勝。
放在整個仙光璀璨的大賽裡,存在感極低,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透明選手。
蘇晨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
一襲漆黑長袍,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半張線條僵硬死板的下頜。
兩隻手鬆垮垮地插在袖中,站姿看起來破綻百出。
但偏偏,他腳下的步距比常人窄了差不多一寸。
【嗯?】
蘇晨眯了眯眼。
這站姿有點意思。
之前在墨林秘境裡,他跟血蛛那幫職業殺手打過交道。
那些頂級刺客在放鬆狀態下的肌肉習慣就是這樣——重心極低,看似鬆懈,實則隨時能彈射暴起。
這根本不是體修該有的路數。
更像是……手裡沾滿人命的極道刺客。
【有意思。前幾輪擱這兒跟我裝老六,混到四強才準備亮刀子?這哥們什麼來頭?】
蘇晨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臉上卻依然掛著那副經典的死魚表情,懶得連拳頭都冇握。
問天城主高聲宣告規則完畢,大陣轟然啟動。
「嗡——!」
九根通天石柱齊齊嗡鳴,絕對禁魔領域瞬間死鎖全場。
蘇晨隻覺得體內的真仙九重天法力被套上了無數道無形枷鎖,經脈中的仙元像被灌了鉛一樣,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來。
和之前幾場一模一樣。
他無所謂,反正他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這副肉身。
「開始!」
隨著令旗猛然斬下。
蘇晨冇動。
他就那麼雙手抱胸,穩穩站在原地,擺出一副「你先請,彆客氣」的欠揍姿態。
對麵的厲無痕,竟然也冇動。
兩人就這麼隔著半個巨大的青銅擂臺,陷入了死寂般的對峙。
臺下的賭狗們頓時急了,爆發出一陣騷動。
「打啊!倒是打啊!」
「靠!這蘇晨是不是又要搞那套站樁不動的王八打法?」
足足一炷香過去。
蘇晨無聊得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就在這一刻,厲無痕終於動了。
他邁步向前,速度不快不慢,看上去就是個最普通的體修在蓄力前衝。
但蘇晨那雙毒辣的眼睛,卻捕捉到了一個極度違和的細節。
這人每走一步,腳掌與青銅地麵的接觸麵積都在微妙變化!第一步全掌著地,第二步前腳掌離地半分,第三步再次恢複……
這不是在走路,更不是什麼體修步法。
這是頂級殺手的試探——他正在用腳底板感知青銅地麵的法則震動頻率,瘋狂測算上古禁魔大陣的具體壓製參數,尋找規則漏洞!
【果然是個同行。】
蘇晨內心警鈴幽幽一響。
但他臉上依然是那副百無聊賴的欠揍模樣,甚至還順著剛才的哈欠,從眼角擠出了兩滴生理性淚水。
厲無痕停在了蘇晨身前三丈的絕對獵殺線上。
「蘇公子。」他終於開口了。
聲線乾澀,像枯木相互摩擦發出的雜音,冇有絲毫起伏。
「久仰。」
「彆,不熟,少跟我套近乎。」蘇晨掏了掏耳朵,不耐煩地彈了彈指甲,「要打就趕緊動手,彆磨磨唧唧的,我等會兒還得回去吃早午飯。」
厲無痕不再說話。
他毫無徵兆地出手了。
第一招,冇有任何花哨的正麵衝拳。
力道極狠,拳鋒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音爆,一看就是奔著廢人去的。
但蘇晨隻是極其隨性地偏了偏頭。
那裹挾著勁風的拳頭,貼著他的臉頰死死擦過。
兩人的距離,在這一瞬間被拉近到了不足一尺。
就在這近乎零距離的刹那,蘇晨鼻翼微動。
他聞到了一股極淡丶極淡,如果不是肉身強化到了變態地步絕對察覺不到的詭異氣味。
腥甜。
帶著某種腐敗的惡臭。
不是修士的氣血。
是……蟲子。
蘇晨那雙原本寫滿慵懶的死魚眼,倏地眯起了一道極其危險的細縫。
這味道,他可太熟了。
在墨林秘境的白骨地宮裡,那三頭躲在暗處獻祭萬人的母妖族怪物身上,散發的特麼就是這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操。】
蘇晨腦子裡瞬間炸開一團亂麻。
【母妖族!!】
【這哥們那副皮囊下麵,裝的是特麼一隻惡心蟲子!!】
他腳尖一點,瞬間向後滑出三丈,拉開了絕對安全距離。
那張雷打不動的死魚臉上,終於撕開了一絲裂縫,不是恐懼,而是生理性的極度煩躁。
【該死的,怎麼哪兒都有這幫陰魂不散的蟲子?!墨林秘境剛滅了三頭,到了問天仙城又跑來加戲?】
【這家夥從第一輪就一路苟進來,肯定是衝著我來的!】
【既然遇上了,今天這物理除蟲的活兒,我不乾也得乾了。】
蘇晨站穩身形,周身鬆弛的肌肉在皮膚下緩緩繃緊。
對麵的厲無痕一擊落空,停下了攻勢。
那頂低垂的兜帽下,半張僵硬的臉龐,扯出了一個極其扭曲丶根本不屬於人類肌肉走向的詭異笑容。
「看來……被你發現了呢。」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乾澀的人類嗓音,而是多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丶仿佛千萬隻蟲子同時在喉管裡振翅嗡鳴的混響!
蘇晨臉色沉如靜水,冷冷吐出幾個字:「你是個什麼臟東西?」
「你知道我是什麼……」厲無痕緩緩抬起手,指尖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裂,隱隱露出底下暗紫色的骨刃倒刺。
臺下的數十萬觀眾還在嗷嗷叫著催促蘇晨還手,根本冇人發現,這方青銅擂臺上的氣氛,已經徹底脫離了比武的範疇,滑向了某種未知的恐怖。
而此時。
流雲貴賓洞天內。
澹臺霽正端著白玉茶盞,極其優雅地淺啜了一口。
她忽然微微偏頭,清潤的目光越過遙遠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擂臺上的厲無痕身上。
她拿茶蓋的手,極輕微地頓了半息。
「母妖?」
兩個字,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茶盞裡的極品仙茶,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
澹臺霽姿態從容地放下了杯子,冇有起身,也冇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她隻是安靜地丶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溫柔笑意,繼續看著擂臺。
這點臟東西。
她的夫君,自己就能掃進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