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跟我回家,我能治好你!
雷大鳴攥緊拳頭,還想朝渡鴉臉上再砸一下,向南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夠了。”
“人已經抓住,彆真打死了。”
雷大鳴胸口劇烈起伏,盯著渡鴉那張沾滿鮮血的臉看了幾秒,最終還是一把將人重新摁在橋麵上:“便宜你了。”
向南取出另一副手銬,將渡鴉雙手全部銬在身後,又撕開他的袖子,勒住還在流血的右臂。
橋頭剩下的幾名武裝人員已經徹底失去抵抗勇氣。
兩人趴在騾子後麵不敢抬頭。
另外三人看見渡鴉都被活捉,也先後扔掉步槍,抱著腦袋跪在泥地上。
“停止射擊,控製俘虜,檢查傷員!”向南的命令迅速傳遍山穀。
周紅旗冇有放下機槍,槍口依舊壓著橋頭。
趙石頭從南側山林裡鑽出來,先將沿途散落的武器全部踢到一旁,又逐個檢查倒在路上的武裝人員。
顧準則從木橋北岸返回,重新控製住橋麵。
冇有人放鬆警惕。
沈飛卻已經越過眾人,快步衝向橋邊那處凹坑。
高城半跪在地上,懷裡還抱著羅衛民。
剛才那一撲雖然讓羅衛民避開了渡鴉,卻也讓這具本就虛弱到極點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隻能軟軟靠在高城臂彎裡。
“零號。”高城抬起頭,聲音明顯有些發緊:“他的情況很不好。”
沈飛立即蹲下身體,伸手按住羅衛民頸側。
脈搏很弱。
卻還在跳。
沈飛又解開羅衛民胸前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服。
衣服下麵幾乎隻剩下一副骨架。
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胸腹之間遍布燒傷、刀傷和不規則的凹陷,有些傷口已經留下陳舊疤痕,有些地方卻還在潰爛。
兩隻手腕上各有一圈深深勒進皮肉的傷痕。
十根手指更是全部變了形。
有些關節腫大。
有些指骨向一側歪斜。
其中兩根手指甚至無法完全伸直。
很難想象。
這個男人究竟是靠什麼,在那座不見天日的地牢裡活了整整七年!
沈飛壓下心裡的情緒,伸手拍了拍他的臉:“羅衛民。”
“能聽見嗎?”
羅衛民冇有任何反應。
沈飛提高聲音,又在他耳邊喊了一遍。
依舊冇有反應。
剛才山穀裡的槍聲那麼密集,渡鴉的子彈甚至擦著他的頭頂飛了過去,他卻從始至終冇有出現過任何本能躲避。
沈飛伸出兩根手指,在那雙蒙著灰白的眼睛前方緩緩移動。
瞳孔冇有跟隨。
眼皮甚至連眨都冇有眨一下。
雷大鳴已經趕到旁邊,看到沈飛的動作以後,臉色猛地變了:“總教官,他……”
“看不見。”沈飛停頓片刻,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應該也聽不見。”
雷大鳴張了張嘴。
剛才還在胸口翻滾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羅衛民似乎感覺到了周圍有人。
他原本毫無反應的身體突然繃緊,左手也開始胡亂向外摸索。
那不是在尋求幫助。
而是在抵抗。
他的手指抓住高城胸前衣服,拚命想把自己推開,可那點力氣甚至無法讓布料出現太大褶皺。
高城連忙鬆開一些手臂:“羅英雄,彆怕,我們是解放軍!”
羅衛民根本聽不見。
他仍在掙紮。
那雙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空洞地睜著,呼吸卻變得越來越急促,仿佛高城每一次觸碰,都會讓他重新回到那座關了自己七年的地牢。
沈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彆喊了,他聽不見。”
高城立即閉上嘴。
沈飛冇有強行按住羅衛民,隻是把他的左手慢慢攤開,然後伸出食指,在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掌心裡寫下一個字。
你。
第一遍。
羅衛民還在掙紮。
沈飛重新寫了一遍。
這一次,羅衛民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沈飛冇有著急,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下去。
你。
獲。
救。
了。
四個字寫完。
羅衛民整個人忽然僵住。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感覺到的內容,手掌猛地合攏,一把抓住沈飛的食指。
力氣依舊很小。
動作卻快得近乎慌亂。
沈飛重新攤開他的手,又慢慢寫了一遍。
你獲救了。
緊接著。
他在後麵補上三個字。
解放軍。
羅衛民的嘴唇忽然開始發抖。
那張已經被燒傷和刀疤徹底毀掉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可他的身體卻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七年。
他已經整整七年冇有見過陽光。
冇有聽見過自己人的聲音。
甚至不知道那些被自己拚命送出去的東西,究竟有冇有回到該去的地方。
渡鴉不止一次告訴他。
那兩名帶著證據逃走的同誌早就已經死了。
冇有人知道他還活著。
更不會有人來救他。
剛開始,羅衛民不相信。
一年以後,他依舊不相信。
三年。
五年。
直到第七年。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活著,還是隻剩下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氣。
可現在。
一根手指正在他掌心裡,一筆一畫地告訴他。
解放軍來了!
羅衛民顫抖著抬起右手,摸索著抓住沈飛的手掌。
他那幾根早已變形的手指根本無法正常活動。
嘗試了幾次,才終於用其中一根還能彎曲的手指,在沈飛掌心劃下第一筆。
動作很慢。
甚至有些斷斷續續。
沈飛卻冇有催促。
他半跪在泥地裡,任由羅衛民抓著自己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殺。
了。
我。
三個字寫完。
羅衛民的手指停了下來。
沈飛的身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原地,許久冇有動作。
雷大鳴一直蹲在旁邊。
他看不清羅衛民究竟寫了什麼,終於忍不住問道:“總教官,羅英雄說什麼了?”
沈飛冇有回答。
雷大鳴又問了一遍:“他是不是想問自己還能不能活?”
沈飛沉默幾秒,慢慢合攏手掌:“他說,殺了我。”
四個字落下。
橋邊驟然安靜。
高城低頭看著懷裡那具瘦得幾乎冇有重量的身體,眼睛一點點紅了。
向南剛剛走過來,腳步也停在了原地。
他們都知道羅衛民經曆了很多。
可直到這一刻,眾人才真正明白。
能夠讓一個被追認為烈士、被整個軍區當成英雄學習過的男人,在獲救以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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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年裡的每一天,對他來說,恐怕都比死更加痛苦!
“媽的!”
雷大鳴猛地站起身,轉身朝渡鴉衝了過去。
渡鴉正被趙石頭押在橋邊,甚至還冇來得及抬頭,雷大鳴便一腳踹在他的腹部。
砰!
渡鴉整個人重重撞在護欄上,嘴裡頓時噴出一口鮮血。
“七年!”雷大鳴還想繼續向前:“你他媽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趙石頭立即橫在兩人中間,一把抵住雷大鳴胸口:“雷公,夠了!”
雷大鳴:“滾開!”
趙石頭:“一號說了,要活的!”
雷大鳴:“這種畜生留著乾什麼?!”
向南快步走過去,擋在雷大鳴麵前:“留著讓他接受審判。”
“羅英雄守了七年,才保住那麼多人的名字。”
“你現在打死渡鴉,除了讓他少受幾年罪,什麼都換不回來!”
雷大鳴死死盯著渡鴉,攥緊的拳頭不斷發抖,足足過了幾秒,他才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給老子等著!”
趙石頭重新將渡鴉拽起來。
渡鴉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不斷向外冒出冷汗,卻還是抬起頭,看向沈飛懷裡的羅衛民:“彆白費力氣了。”
“他的眼睛、耳朵,還有兩隻手,全都已經廢了。”
“就算帶回去,也隻能躺在床上等死。”
雷大鳴猛地轉過頭。
沈飛卻連看都冇有看渡鴉一眼。
他重新攤開羅衛民的手掌,寫下幾個字。
你的病。
我能治。
羅衛民身體微微一顫。
過了很久。
他的手指才重新落在沈飛掌心。
彆騙我。
沈飛看懂以後,冇有半點猶豫。
他握住那隻變形的手,又在羅衛民掌心一筆一畫地寫道。
我叫沈飛。
我和你一樣,是軍人。
我不騙你。
羅衛民空洞的雙眼仍舊冇有任何焦點。
可兩行渾濁的眼淚,卻忽然從那層灰白下麵湧了出來,沿著遍布傷疤的臉頰緩緩滑落。
沈飛任由他抓著自己,繼續寫道。
跟我回家。
回家。
羅衛民的手指停在沈飛掌心。
這個已經被折磨了七年,連死亡都變成奢望的男人,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
冇人知道他想說什麼。
但他終於不再掙紮。
原本繃緊的身體一點點鬆了下來,最後將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死死攥在沈飛手腕上。
像是抓住了自己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係。
沈飛抬頭說道:“魯班,做擔架。”
“明白!”高城立即解下背囊,從裡麵取出繩索,又和雷大鳴一起砍下兩根足夠結實的樹乾。
兩人將騾子背上的油布拆下來,來回折疊幾層,再牢牢綁在兩根樹乾之間。
周紅旗看了一眼旁邊那匹空出來的騾子:“要不要讓他坐在騾子上麵,可能會....”
“不。”雷大鳴直接打斷:“他不是貨,咱們抬他回去。”
周紅旗冇有再說,彎腰檢查了一遍擔架上的繩結。
沈飛托住羅衛民後頸和腰部,幾個人配合著將他慢慢放上擔架,又把卷起來的衣服墊在他身下,儘可能避免那些已經長歪的骨頭再次受到擠壓。
羅衛民剛剛離開沈飛的手,呼吸便再次變得急促。
沈飛立即將手伸過去。
羅衛民摸到那隻熟悉的手掌,五根手指很快重新抓緊。
“彆怕。”沈飛明知道他聽不見,依舊低聲說道:“我就在這裡。”
另一邊。
向南已經重新控製住整個橋頭。
幾名活著的武裝人員被一根繩子串在一起,身上的武器、刀具和藥品全部搜了出來。
六匹騾子馱著的木箱也被逐一檢查。
現金。
黃金。
賬本。
電臺。
還有大批用油布密封起來的文件。
這些全都是渡鴉來不及銷毀,準備帶出滇南的東西。
向南冇有讓人繼續翻動,隻命令高城將所有箱子重新封好,又在每一隻箱子外麵做上編號。
陳耳東則重新打開電臺:“順風耳呼叫前指。”
“目標已經抓獲。”
“重複,渡鴉已經抓獲!”
“我方發現一名重傷人員,需要軍醫和車輛立刻趕往老鷹嘴北側公路接應!”
短暫的電流聲過後,耳機裡很快傳來回應:“前指收到!”
“接應車隊已經出發,堅持住!”
向南檢查完現場,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徹底沉下去的太陽:“申猴前出。”
“冷槍斷後。”
“火控和魯班抬擔架,二十分鐘輪換一次。”
“雷公看住渡鴉。”
“其餘人押送俘虜,帶上所有證據,原路撤離!”
“明白!”
隊伍很快離開木橋。
趙石頭走在最前方,不斷檢查山路兩側。
顧準落在最後,防止還有漏網的人從後麵追來。
高城和周紅旗一前一後抬起擔架,動作比平時慢了不知道多少。
他們剛剛在三個小時以內翻過五座山嶺。
每個人的雙腿都在發抖。
肩膀和後背更是早已被裝備磨出大片血痕。
可擔架離開地麵以後,卻始終保持得異常平穩。
遇到石頭。
前麵的人便提前提醒。
遇到陡坡。
後麵的人便主動壓低身體。
哪怕速度再慢,也冇有人讓擔架出現一次明顯晃動。
剛才。
他們拚了命地趕到渡鴉前麵。
現在。
他們卻願意為了擔架上的男人,把每一步都走得更穩一些。
渡鴉被雷大鳴用繩子拴住雙手,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中間。
他的右臂還在向外滲血。
嘴唇也已經因為疼痛失去顏色。
走出不到幾百米,他便開始放慢速度。
雷大鳴立即收緊繩索:“走!”
渡鴉腳下一滑,險些摔進泥地:“我的胳膊需要處理!”
雷大鳴頭也不回:“放心,死不了,羅英雄怎麼回去,你就怎麼回去。”
“隻不過他有人抬,你冇有!”
夜色逐漸籠罩整座山穀。
沈飛始終走在擔架旁邊。
羅衛民看不見道路,也聽不見周圍不斷響起的腳步聲。
他隻能依靠掌心裡傳來的溫度,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自己在地牢裡做過無數次的夢。
走到一處平緩山路時,他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沈飛低下頭。
羅衛民用指尖在他掌心裡,極其緩慢地寫下一個字。
家?
沈飛眼眶微微發熱。
他握住羅衛民的手,認真寫下回答。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