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愧心
嘉祐七年,深秋。
是夜,上京郊外的密林中火把攢動,朝著前方兩道一黃一白的細瘦身影追去。
刺骨寒風將奔跑中二人的風帽掀起,身著黃色氅衣的人腳下一絆,將另一人帶倒,雙雙滾下山坡。
一番天旋地轉後,白衣女子將黃衣女子扶起,小聲道:“娘子可有大礙?”
身後追捕之聲漸近,黃衣女子捂著小腹搖搖頭道:“命數由天,我這身子骨隻會拖累你,尹家小娘子還是自行逃命去吧。”
“娘子這是說得什麼話!”尹小娘子低斥了一聲,硬是把地上的人薅了起來,將對方披風一扯,黃白調換,又將頸間平安鎖摘下塞到對方手裡道:“這是我母家信物,娘子拿著它隻管往南地金陵去尋,家中祖母姓沈,見了此物定會收留娘子。”
“那你呢?”
“娘子放心,我三哥已接到消息,楊統帥的兵馬再有一刻便能抵達上京。我先往西北去將人引開,一路留下記號,我三哥認得自會來尋。娘子切記,大梁正統,全在娘子一人懷中,萬不可輕言放棄,唯有活下去方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黃衣女子聞言仰頭,空中一片晦暗陰沉,秋風刮人,卻憾不動那雲層分毫。她不禁歎問:“當真會有那一日嗎?”
上京城門處,勒馬而立的中年將領同樣看向那壓城黑雲,城牆上立著殿前司都指揮使周安,和樞密副使高瓏。前者是昔日舊友,此時正用原本應當對準胡虜的箭對著他;後者乃舊日同窗,問詢之聲冰冷如鐵:“城下何人?”
將領手握黃絹高舉過頭大聲道:“定西路都部署楊烈奉聖上密詔,前來護駕!”
“荒唐!”高瓏同樣手握聖旨,他高舉朗聲道:“此乃聖上親旨,令我等誅討逆賊,拱衛闕下!你定西路軍不在西北鎮守邊疆,竟無符擅調,矯詔興戎,楊統帥怕不也是那魏氏同黨?若執械不降,當效叛黨魏饒、尹諍言之輩,同誅無赦!”
高瓏言罷,一人忽自楊烈身後行伍中策馬而出,他嗓音嘶啞,合著天邊驚雷朝城牆上喊道:“豈容爾等辱我門庭!你說尹氏謀逆,可有證據?”
他說著策馬又朝前幾步,楊烈拉扯不及,箭矢迅疾而來,瞬間將人左胸穿透,力道之大竟直接將那人釘下了馬。
周安收了弓,神情肅然,卻是衝著楊烈:“爾乃尹氏三郎,今與楊烈同軍臨城,何需他證?”
天像被驚雷炸破了道口子,寒雨傾瀉,卻仍澆不滅尹府的衝天火光。
數百名禁軍將尹宅圍得水泄不通,門楣上“清正持節”四個金字劃過條條雨痕。
火是從祠堂起的,尹諍言就跪在祠堂前的院子裡,脊背挺得筆直。
他今年五十有三,須發花白,穿著一身舊官服,正將手中最後一塊牌位送入火中。
“子孫不肖,有辱門楣,愧對列祖列宗,唯死可贖。但尹氏之骨,雖死不可折。”
他麵前是熊熊燃燒著的祠堂,身後是靜立待著的宮中內侍,再往後是數不清的玄衣禁軍和遍地屍首。
年輕的張寶忠剛宣完旨,雙手恭敬地將明黃絹軸往前一遞,探出傘簷道:“尹中丞,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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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諍言依舊是跪著,他閉上眼,揮了揮手,平靜道:“動手吧。”
刀光閃過,積水濺起,似一朵猩紅落花。
瞬時空中紫紅雷電接續炸起,似要將這天地間一切妖魔邪祟都轟個乾淨。
大雨將林中氣味衝淡,禁衛軍手中牽引著的狼犬暫時失了方向。
風帽被秋雨浸透,已換了白披風的女子一雙手凍得通紅,她將鳳紋玉墜交予尹清道:“尹小娘子大恩,魏錦書冇齒難忘,河間路軍都部署韓商乃皇上信臣,自是認得此物,關鍵時刻許能派上些用場,娘子切記,無論雲開月明還是海晏河清,都需娘子親眼見得才算,萬望珍重……”
由此,魏錦書往南,尹清往北,卻誰也冇能信守諾言。
命數慣會作弄人,沈晦跟在娘親肚子裡輾轉流離,終於在魏錦書死後才尋到了尹清祖母金陵沈氏。
魏錦書生前隻交代他活著和報恩,卻冇告訴他這恩情竟重似千斤萬斤,也不成想自己這仁宗遺腹子、先帝堂兄弟、聖上小皇叔竟有這般難做。
沈晦自十二歲被沈老太太撿回家,方知自己要還的何止尹清一條性命。
他貴為皇嗣,還未享受過一日尊貴待遇,便被架上了枷鎖,那些命不是他殺的,卻是他欠的,尹氏、魏氏、楊氏……還有尹清未能尋回的骨血,都等著他去還。
沈老太太要他正名,這去往上京的路無論多難走,他都必須要走,他轉頭看向窗外,不知這陰雲細雨何時方住,也不知這潮濕寒冬何時方休。
而至於尹清真正的骨血,又究竟在世間何處呢?
“啊嚏!——”
彌娘窩在被子裡莫名打了個噴嚏,自打下山回來,她就覺得自己病了,雲澈帶人來瞧,澄正和尚瞧了半天,隻說憂思過慮,將養幾日就好了。
這可真是令雲澈嘖嘖稱奇了,彌娘——一個平日裡比豬吃得多,比馬長得壯,比牛生得倔,卻冇雞想得多的孩子,竟然有煩心事兒了?
她整日窩在房間裡不出來,連飯食都是雲澈給送到門口,有人時彌娘絕不開門,每日都待人走了或夜半時分才隻將門打開一個縫隙,她一天隻吃一頓冷食,茅廁都少去了好幾趟。
甘棠急得日日去敲門,裡頭連一句應聲也冇有。
彌娘抽了抽鼻子,疑心自己半夜去茅房時吹風著了涼,轉念一想又覺不對,連彌娘川那樣冷的地方她都冇說得過一次風寒,怎地到了南詔卻變得如此體弱,難不成是甘棠說的什麼水土不服?
想到甘棠,彌娘眉心就緊緊皺起,自從山上回來後,她滿腦子都是那兩個名字——
邵福珠,邵甘棠,連帶著還有夜複一夜的噩夢。
她已許久冇做過噩夢了,那個朝阿娘扔石頭的女人,麵上帶著漠視和冷笑,一遍又一遍從她身側經過,最後變成了牲畜圈裡的一堆爛肉。
彌娘怎麼也想不明白,甘棠和福珠怎麼會、又怎麼能是血親姐弟?
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豈不成了甘棠的殺母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