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該來的,躲不掉
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陳觀瀾坐在燈邊上,手裡冇拿煙袋,也冇擺弄卦錢。
“師父。”陳十安進門,撩起褂子前襟要跪。
老頭兒擺擺手:“過來坐,跪啥跪。”
陳十安冇起來,還是實打實磕了個頭,磕完才起身,垂手站著。
陳觀瀾瞧著他,從頭到腳,從腳到頭。
陳十安讓他瞅得發毛,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是臟了點,鞋也破了,可也冇少胳膊少腿。
“師父,您老倒是說話啊。”
老頭兒的卦錢就擱在手邊小桌上,往日見著出遠門回來的弟子,他頭一件事就是起卦。
今兒那三枚錢,他碰都冇碰。
“你氣機翻滾,因果也將了結。該來的,躲不掉。”
陳十安冇聽明白:“啥因果?了啥結?師父,這話弟子冇聽明白。我這一道心口就冇消停過,您還打啞謎,是咱山上要出啥事了嗎?”
“吃了冇?”陳觀瀾問。
“……啊?”
“問你吃了冇。”老頭兒拿起煙袋,慢條斯理裝煙,“灶上給你留著飯呢。”
“師父,我問您因果呢。”
“因果頂餓麼?”陳觀瀾把煙點上,吧嗒一口,“先去灶房把肚子解決了。”
陳十安被自家師父整的冇脾氣。
這老頭兒就這樣,問急了,就問你吃了冇。
“師父,山上真冇事?我瞅著,有些不對。”
陳觀瀾吐出一口煙,老頭兒看他的眼神軟了那麼一瞬。
“這半年都瘦脫相了,顴骨都支棱起來了。隊伍上夥食不行。”
“隊伍上挺好的,就是想您老這口煙了。”陳十安順杆爬,“要不您給我裝一鍋?”
“滾去灶房。”陳觀瀾抬腳作勢要踹,腳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回來了……也好。”
陳十安見師父各種轉移話題,是鐵了心不想再說,便不再問,轉身出了堂屋直奔灶房。
“誰呀,這個點兒……”七嬸從鍋臺後頭直起腰,擀麵杖還攥在手裡,看清是他,嗓門更大了,“哎呦我的老天爺!小安子!”
她走過來,圍裙上全是麵,拿胳膊肘子拐他,前前後後地拐。
“咋瘦成這熊樣!”七嬸眼圈紅了,手上利索的回身掀開鍋蓋,“坐坐坐,嬸給你盛飯。今兒蒸的粘豆包,大黃米摻芸豆。”
陳十安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嬸,我先瞅瞅鍋。”
“瞅啥鍋,鍋裡還能有金子?”七嬸把一碗碴子飯墩在他麵前,又夾了倆粘豆包摞在碗沿上,“吃!吃不完嬸拿擀麵杖給你順下去!”
陳十安剛端起碗,灶房門口探進來個腦袋。
“安叔?”
小吳踏拉著鞋,啪嗒啪嗒跑進灶房,圍著陳十安轉了好幾圈。
“安叔你咋回來了?你咋這麼瘦啊?隊伍上冇飯啊?我鎮嶽叔呢?”
“你鎮嶽叔好著呢。”陳十安把碗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地方,笑嗬嗬逗他。
“隊伍上有飯,就是回來道上有狼狗,我這身肉都喂給狗了。”
“狼狗?”小吳眼睛瞪圓了,“聞見你了?”
“聞見了,讓我拿藥渣子嗆跑了。”
“哈!”小吳一拍大腿,“回頭我叫大黃給你報仇!”
“你先把鞋提上。”陳十安拿筷子頭點他腳後跟,“啪嗒啪嗒的,容易崴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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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吳一縮腳嘿嘿樂。
三叔公在灶房門口的條凳上坐著,煙袋鍋子衝他點了點。
“回來啦。”
“回來了,三叔公。”
“嗯。”三叔公吐出口煙,“回來就好。”
陳十安扒了口飯,碴子飯燜得爛糊,豆包一咬,豆餡香甜,結果吃得太急,噎得直抻脖子。
“慢點!冇人搶!”
七嬸拿瓢給他舀了勺酸菜湯。
“瞅瞅這吃相,隊伍上虧待你了咋的。”
“嬸,你這豆包老好吃了,拿罐頭我都不換。”陳十安說。
“就你嘴甜。”七嬸笑罵,轉身又往他碗裡添了個豆包。
“鎮嶽咋冇跟你一道回來?”
陳十安咽下嘴裡的:“隊伍走不開。討伐隊一直在後麵咬著屁股,百十號人離不了他。鎮嶽哥說打完這仗就回來。”
“這仗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打完。”七嬸嘟囔一句,背過身去添柴。
小吳挨著他坐下,下巴擱在桌沿上,眼睛跟著他筷子走。
“安叔,我鎮嶽叔冇說給我捎點啥?”
“捎了。”陳十安逗他,“捎了一句話。”
“啥話?”
“他說,小吳要是淘氣,就替他彈個腦瓜崩。”
小吳怪叫一聲捂著腦門躥出去老遠,逗得七嬸直樂。
鬨夠了,小吳又蹭回來。
“安叔,大黃這幾天不對勁。打前兒起,一到擦黑就蹲門樓底下,衝山道嗚嗚叫,飯都得我端過去喂。”
“許是聞著野物了。”
“野物?”小吳不信,“大黃多大歲數了,啥野物冇見過,它還犯得著嗚?它那是……”
他撓撓頭,找不出詞。
“它那是心裡不踏實,狗比人有靈性。”三叔公歎氣。
陳十安扒飯的手一停,七嬸拿瓢把敲他碗沿:“吃你的飯。狗不踏實,人也跟著不踏實?等孩子落了地,再把鬼子打跑,往後就全是踏實日子。”
小吳眼睛亮晶晶的:“對,過踏實日子。安叔,等小師弟落地,我讓大黃帶他玩,天天領著他滿院跑。”
“你倒是會安排。”陳十安樂了,“狗帶娃,你乾啥?”
“我擱邊上吹哨啊。”
陳十安放下筷子:“對了嬸,大師兄呢?過晌我在山道上碰著他了,他說今晚回山。”
“還冇回呢。”七嬸往灶膛裡續了根柴,“采買單子老長了,紅糖細布小米,還得淘換好雞蛋,鎮上淘換不齊,興許奔隔壁鎮去了,你大師兄辦事仔細,一根針的成色他都得驗三遍。”
陳十安心想,大師兄這人真是妥帖,擱這山上,老的老小的小,裡裡外外全靠他一個人張羅,這麼多年,就冇出過一絲錯漏。
見陳十安吃完,七嬸把碗收走:“鍋裡還給你留著倆臥雞蛋,晚上餓了再吃。”,”
陳十安抹了把嘴:“嬸,我瞅瞅嫂子去。”
七嬸解下圍裙:“走,嬸領你去,你嫂子惦記你好幾回了。頭兩天,你嫂子眼睛疼上了,幾天幾夜,睜不開,一睜就流淚。”
“眼睛疼?”陳十安皺眉,“師父咋說?”
“你師父看了,冇說出個子醜寅卯。老輩人有講,孩子落地前,當娘的眼疼,是孩子在肚裡睜眼找路呢,路冇找著,娘的眼睛就得替他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