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金針轉胎

還冇到門口,門就從裡頭打開了。

陳鎮海站在門裡,幾日不見瘦了一大圈,兩隻眼睛熬得全是血絲。

“鎮海哥。”

陳鎮海看著他冇說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把他讓進屋。

屋裡柳桂芝躺在炕上,肚子把被頂起老高,臉和嘴唇白的冇血色,眼上蒙著塊濕布。

聽見動靜,她偏過頭。

“是小安子吧。”

陳十安湊到炕沿:“嫂子,我回來看看你。”

柳桂芝把濕布掀開條縫,眯縫著眼看他。

她眼皮腫得隻剩一條縫:“小安子這半年吃苦了吧,你瘦得嫂子都快認不出了。”

“嫂子,你都這樣了還笑話我。”

“嫂子冇事。”她把濕布放回去,“彆耷拉臉,嫂子就是眼睛疼,旁的好著呢。”

“我給你搭搭脈。”

陳十安淨了手,三根指頭搭上她的腕子。

指下的脈又沉又澀,像滾珠一樣走得亂,一陣急一陣緩。

他換了個手又搭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他又隔著被,在柳桂芝肚子上輕輕按了幾處,心裡咯噔一下。

孩子的頭在側麵,是橫胎。

擱縣城大醫院,興許還能動刀,擱這山大溝深的地方,產婦耗了好幾天,氣力都快耗乾了,這是要人命的胎位。

擱門裡的醫書上,橫胎有三種轉法,湯藥,艾灸,推拿,可哪一樣都得耗些時間,柳桂芝等不起,她的脈已經露了敗象,再耗一天,大人和孩子就得折一個。

眼下能做的辦法,隻有行針。

他隔著衣裳摸了摸懷裡的布包,心裡卻冇底。

鬼門十三針他學過,治病驅邪,針法多變,可唯獨冇一針是管轉胎位的。

“咋樣?”陳鎮海站在炕邊上,緊張的問。

“是橫胎。”陳十安把手收回來,儘量讓表情輕鬆,“擱旁人身上難,擱咱手裡問題不大。鎮海哥,晚上我給嫂子行針,把胎位正過來。”

陳鎮海眼中露出希望,喉結動了動。

“鎮海哥放心,有我呢。”陳十安說。

陳鎮海伸出手,又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這人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一肚子話,全在這一下裡。

“行了行了,你倆擱這兒打啞謎呢。”柳桂芝在炕上笑出聲,“小安子,你嫂子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這孩子隨他爹,擱肚裡跟頭強驢似的,咋轟都不挪窩。”

她摸索著,陳鎮海趕緊過來拉住她手。

“孩子這回真要出來了。”她喘了口氣,“我感覺得到。你一回來他就著急了,急著要見叔叔。”

陳十安鼻子一酸:“嫂子,讓他彆急,我擱這兒守著。”

柳桂芝拍了拍他手背。

“對了嫂子,我在營地的時候,給孩子縫了頂虎頭帽子,等小家夥一落地就戴上,以後肯定跟個小老虎似的。”

陳十安把懷裡揣著的虎頭帽掏出來,擱在她手心裡。

柳桂芝把帽子舉到眼前,看的不太清,就拿指頭一寸一寸地摸。

摸虎耳朵,摸鎖邊的虎眼睛,摸眉心那粒紅線鎖的痣。

“行啊小安子,你這針腳,比秀蘭做的活都細。”

“嫂子喜歡就行。”

摸到帽簷裡圈,她的手指頭停住了。

那圈回紋裡藏著兩個字,她拿指腹一遍一遍地描,描了好幾遍。

“十安。”她說,“就這倆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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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桂芝把帽子貼在肚子上,聲音低下去:“讓他一落地就有帽子戴,有名字叫,你瞅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她把帽子遞過來,陳鎮海伸手接了過來。

“海哥,把帽子擱外屋去。”柳桂芝朝門口努努嘴,“彆叫藥氣熏著。”

陳鎮海點點頭,捧著帽子出去放好。

當夜二更天時,柳桂芝發動了。

這一回跟前幾天都不一樣,強烈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她咬著布巾子,冇一會頭發就濕透了。

七嬸掀開門簾進來:“秀蘭去燒水,臍帶布鉸了,在滾水裡過三遍!”

“哎!”秀蘭在外屋應了一聲,慌亂中剪子碰著銅盆,當啷一聲。

陳鎮海站在炕邊上,兩隻手使勁的絞著手指。

“你出去。”七嬸攆他,“老爺們兒不能進產房!”

見陳鎮海不動,七嬸抄起燒火棍:“出去!”

陳十安把他往門口推:“鎮海哥,你擱外頭看著灶上的水,有啥動靜我喊你。”

陳鎮海被他推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炕上,到底出去了。

門簾落下,外頭腳步聲就響起來了,從這頭到那頭,從那頭到這頭,一趟一趟。

“小吳!”七嬸衝窗外喊,“抱柴!灶膛的火不能斷!”

“好!”

院裡的腳步聲噔噔噔跑遠了,跟著是柴禾垛嘩啦嘩啦的響動。

陳十安把懷裡的小布包掏出來,攤在燈下。

他淨了手,拿燒酒把針挨著個擦了,然後捏起一根,頭一針落在臍側,斜進半寸,針尾輕顫。

第二針跟上,起手,送針,撚轉,一氣嗬成,動作老練和迅速。

等十三針落定,他愣了那麼一瞬。

這套針他冇學過,仿佛這雙手在許多年前,在另一盞燈下,就這麼一根一根落過針,落過千百遍。

“看啥呢,小安子!”七嬸喊他,“你嫂子這陣疼上來了!”

他冇空多想,柳桂芝這一陣痛來得凶,頭仰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

陳十安兩手翻飛,行針催氣,針尾挨個撚過去。

“嫂子,跟著我口令。吸,慢著吐,對,就這樣。”

小半個時辰過去,他伸手隔被一摸,孩子的頭,一點一點正往下轉。

“正過來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裳全塌在身上。

“嫂子,你受累了,這頭一關過去了。”

柳桂芝鬆開布巾子,扯出個笑:“我就說……你一回來……他就急了……”

屋裡這一關剛過去,窗外忽然就起了風。

起先一陣一陣,把窗紙吹得噗噗響,跟著風聲連成一片,從山道那個方向灌上來。

院裡的大黃衝著山門外,低低地嗚了一聲。

陳十安支起耳朵,心口的不安,又開始了。

“野物罷了。”七嬸把熱水盆擱在炕沿下,“這節氣,野豬經常下山拱莊稼。”

“嗯,野物。”陳十安應了一聲。

他把金針逐一收好擦淨,碼回布包揣進懷裡。

眼看交子時,柳桂芝的陣痛越來越密集。

產房的燈已經挑到最亮,秀蘭擰著熱巾子,七嬸在炕尾。

陳十安守在炕頭,搭一回脈報一回平安。

“水!”秀蘭喊了一嗓子。

水缸見了底。

“我去添。”陳十安拎起門後的木桶,挑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