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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四十二章落儘

桂花謝了之後,院子裡忽然空了一大塊。

那種空不是聲音上的空,也不是顏色上的空——桂樹的葉子還在,濃綠濃綠的,和夏天冇什麼兩樣。但桂生站在樹底下仰頭看的時候,就是覺得少了什麼。那些掛了一個多月的金色花簇不見了,枝條的末端變得乾乾淨淨,隻剩下葉腋處一點點枯褐色的花蒂殘痕,像是花朵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花瓣,被這幾天的秋風吹得四處散開,青磚縫裡、石桌腿下、竹籬根部,到處都是細碎的、已經褪成淺褐色的花瓣。桂生拿掃帚把它們掃攏在一起的時候,掃帚劃過地麵的觸感沙沙的,花瓣碎成了更細的粉末,混進了青磚縫的泥土裡。他把這一堆掃攏的花瓣倒在了桂樹根旁的土麵上,用腳輕輕踩實。

“落花歸土。”老人站在廊下看著他說,“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桂生踩完最後一腳,把掃帚靠在牆根上,站在桂樹底下又看了一會兒。樹冠依然濃密,葉片在午後的秋陽裡泛著油亮的光。他把手背貼上去感受了一下樹乾的溫度——樹皮被日光曬得微溫,貼著手背有一種實在的、活著的感覺。花謝了,但樹還在。它正在把開花的力氣收回來,往根裡送,往枝乾裡存,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秋天和冬天。

牽牛花的藤蔓也開始黃了。院門口那麵牆上,整片藤葉從下往上開始變色,底部的老葉已經枯黃卷曲,中段的葉片正在從綠色轉成淺黃,隻有最頂端的幾片還保持著綠色。花朵比夏天少了許多,每天早上隻開兩三朵,謝得也比夏天快了。桂生註意到有一個種莢已經徹底乾透了,他摘下來捏開,裡麵掉出了幾粒黑色的種子,比芝麻大一點,表麵粗糙。他把種子收進碟子裡,和之前收的那些放在一起。

青菜地裡的第二茬已經長得很大了。伏天撒的種子經過一個多月的生長,現在已經是一片齊膝高的翠綠。桂生掐了幾片葉子看了看,葉麵厚實,顏色深綠,和春茬的青菜一樣飽滿。他打算過幾天再掐一批做醃菜,冬天配粥吃。

豆角架上的藤蔓也過了盛果期,結莢越來越少,葉片開始泛黃脫落。桂生把已經乾枯的藤蔓從竹竿上解下來,卷成一團扔進了堆肥坑裡。竹竿擦乾淨收進了灶房的儲物間,等著明年春天再用。豆角地的土被淩烽翻了一遍,撒了些草木灰進去,養著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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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植物一樣一樣地進入了秋天尾聲的節奏。大桂樹在謝花之後開始緩慢地進入半休眠狀態,葉片的顏色從盛夏的深綠變成了秋天的墨綠,質地也更厚更硬了些。廊下的小桂樹葉子還綠著,但生長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西牆根的石榴葉片開始泛黃,幾片底部的老葉已經落了。桂花苗的長勢也緩了,最後一片真葉展開之後就冇有再冒新葉,像是在為過冬做準備了。

桂生把院子裡所有的變化都記了下來。他的記錄本上現在有了兩套完整的季節記錄——去年那一套是第一次經曆時寫的,帶著初來乍到的新鮮和摸索;今年這一套是第二年,每一樣變化他都提前知道會發生,但還是仔細地記著,因為每一年都略有不同。去年桂樹八月才冒花苞,今年七月就有了;去年開花時隻摘了兩簸箕花,今年摘了將近五簸箕;去年何嬸家的桂樹和自家的一起開,今年晚了半個月。這些細微的差彆他都一一記著,像是在記錄一個老朋友的每一年。

阿元來串門的時候看見桂生蹲在菜地邊翻土,也蹲下來幫著拔了幾棵雜草。阿元說:“你家院子又要開始空了。夏天那麼滿,現在都收了。”

桂生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確實比夏天空了一些——豆角架拆了,菜地裡的青菜雖然還綠著但不再往上竄了,牽牛花牆的葉子黃了大半,桂樹的花也落了。但空出來的地方並冇有讓他覺得失落。他知道這些空出來的位置會在幾個月後重新被填滿——豆角架明年春天還會搭起來,牽牛花會重新爬滿牆麵,桂樹會在明年秋天再次開出滿樹的花。空是暫時的,滿也是暫時的,四季輪轉就是這樣一輪一輪地過去的。

他掏出草紙把今天的記錄寫完。寫完之後他翻回前麵看了看去年同一時間的記錄。去年十月他在寫“桂花落了,院子裡空了一塊,有點不習慣”。今年他寫的是“桂花落了,院子進入秋天尾聲。明年還會再開。”

兩句話之間的差彆,正好是一整年的距離。第一年他因為失去而失落,第二年他已經知道了循環的規律,不再為落花而惆悵,而是在花落之後平靜地做著該做的事——收種子、翻土、把枯藤卷進堆肥坑、把竹竿收好。他學會了送走一個季節,也學會了等待下一個季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