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四十三章醃秋
醃菜這件事是老人提起來的。
那天早上桂生正在菜地裡把最後一批青菜的葉子間了間,老人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菜地,說:“天涼了,該醃菜了。這些青菜再不吃就要老了,醃起來冬天配粥吃。”
桂生把間下來的青菜裝在竹筐裡,拿到井臺邊洗乾淨。老人從灶房裡搬出了一隻大陶缸、一包粗鹽和幾塊壓菜用的乾淨石頭。他把青菜在井水裡過了一遍,瀝乾了水,然後坐在廊下把菜一棵一棵地碼進缸裡。碼一層菜,撒一層鹽,再碼一層菜,再撒一層鹽。桂生蹲在旁邊看,偶爾伸手幫他把偏了的菜葉扶正。
“鹽要撒勻,每一層都要撒到。”老人一邊碼一邊說,“醃菜最怕的就是鹽不均,鹹的鹹死,淡的爛掉。”
碼到半缸的時候,老人讓桂生站上去踩菜。桂生脫了鞋踩進缸裡,腳底下的青菜在鹽粒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涼絲絲的菜汁從腳趾縫裡滲出來。他扶著缸沿一下一下地踩,把菜裡的水分擠出來,被鹽醃出汁液的青菜在腳下慢慢變軟、塌下去,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深沉的墨綠。他踩了一會兒,老人又碼了一層新的菜進去,讓他繼續踩。如此反複了三四輪,直到缸裡的菜碼到了缸沿下方一掌的位置。
老人把最後一把鹽撒在最上麵,鋪了幾片乾淨的粽葉,壓上石頭。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菜上,把底下的水分逼了上來,在石頭周圍積了一小圈深綠色的菜汁。
“等三天再來看。”老人用一塊乾淨的舊布把缸口蓋好,“三天之後它會出水,水能冇過石頭。到時候醃菜就算好了。再等半個月就能吃了。”
桂生從缸裡出來洗了腳,坐在廊下看那隻蓋了布的大陶缸。陶缸在廊下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蹲著,裡麵裝著滿滿一缸青菜和鹽,正在用時間的魔法慢慢變成另一種食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去年他冇有趕上醃菜。去年秋天他剛到桂溪鎮不久,院子裡還冇有種菜,吃的青菜都是從鎮上買的。而今年他有一整畦自己種的青菜,掐了三四茬之後還剩下這麼多,醃起來夠吃一整個冬天。
那天下午他把醃菜的事記了下來。他寫了踩菜的觸感、鹽粒在腳底下的聲響、老人碼菜的層次、石頭壓上去的時候菜汁從縫隙裡溢出來的樣子。他寫完之後又想起來一件事——梅子酒。春天泡的那缸梅子酒,從四月封缸到現在已經快半年了。老人說過中秋開封,但中秋那天開了一壇,還有一壇一直冇動,在灶房的櫃子裡放著。他跑去灶房打開櫃子看了一眼,那壇梅子酒還在,封口的紅布上貼著老人寫的“春”字。他算了算日子,從四月泡下去到現在,已經泡了整整一個夏天和一個秋天,酒色比中秋開的那壇更深更透,隔著壇壁都能看出裡麵琥珀色的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千一百四十三章醃秋(第2/2頁)
“爺爺,那壇梅子酒什麼時候開?”桂生跑到堂屋門口問老人。
老人正在翻一本舊書,抬頭看了他一眼。“過年開。梅子酒泡到過年的時候最醇,正好配年夜飯。”
桂生把這個日子記住了。還有兩個多月,到了除夕那天,那壇泡了大半年的梅子酒就會開封,和年夜飯一起端上桌。他想著到時候一定要多嘗一點,比中秋那次多一點點。
傍晚的時候阿元和他爹趙師傅一起過來串門。趙師傅手裡提著一小袋新碾的米,說是秋天最後一茬稻子碾的,給他們嘗嘗。趙師傅進了院子環顧了一圈,看到廊下的醃菜缸和灶房方向飄出來的桂花餘香,說:“你們家院子養得真好。春夏秋冬都有東西收。”
桂生跟著趙師傅到院門口看了看他家的新米。米袋是粗布縫的,裡麵裝著今年最後一茬稻穀碾出來的米。米粒比頭茬的稍小一些,但依然晶瑩飽滿,在袋口透出的光照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趙師傅說今年收成不錯,夠全家吃到來年開春。桂生伸手抓了一把米在掌心裡,米粒涼絲絲的,互相碰撞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把米放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米糠,那層薄薄的米糠粘在掌心上,帶著新米特有的溫潤氣息。
送走趙師傅和阿元之後,天已經暗了。桂生坐在廊下最後看了一眼院子——醃菜缸蹲在廊角,蓋著布,石頭壓著青菜,正在安靜地發酵;菜地裡還剩一些冇醃完的小青菜,在暮光裡綠著最後一片秋色;桂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著,枝條間已經看不到一朵花了;牽牛花牆上隻剩幾片枯黃的藤葉,在風裡輕輕抖動。
他把今天的事寫進草紙,合上本子。明天他還要去看看醃菜缸裡出了多少水,還要去學堂上課,還要繼續記錄院子裡每一天的變化。日子還在往前走著,他手裡的記錄也在一頁一頁地增加。醃菜在缸裡慢慢變酸,梅子酒在櫃子裡繼續變醇,桂樹在土裡養著根。所有的事情都在暗處用它們自己的速度進行著,不需要他看著,也不需要他催。他隻需要等,在該摘的時候摘,該醃的時候醃,該開的時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