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四十四章缸邊
三天後桂生去看醃菜缸的時候,石頭已經被水淹了。
他掀開蓋布探頭一看,缸裡滲出了大半缸深綠色的菜汁,水麵清亮微濁,泛著一層薄薄的鹽水光澤。石頭穩穩地沉在水底,隻露出一個微微突起的頂麵。他伸手碰了一下缸壁——陶缸外麵是涼的,但缸壁內側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溫度,那是青菜和鹽正在互相作用、緩慢發酵時釋放出的熱度。
“出水了。”他跑去告訴老人。
老人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水出來了就穩了。再等半個月就能吃了。”他把蓋布重新蓋好,又用手按了按缸沿上的石頭確認冇有鬆動,轉身回了灶房。
桂生每天傍晚都會去看一眼那隻缸。缸蓋上的舊布從深色變成了更深的濕痕,缸壁外麵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微涼潮濕。他有時候把耳朵貼在缸壁上聽一聽,什麼也聽不見,但總覺得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也許是鹽粒在菜葉間慢慢化開的聲音,也許是青菜在發酵中釋放出的細小氣泡。那些動靜太小了,小到連他的耳朵都捕捉不到,但他知道它們在發生。
第十天的時候,桂生正在菜地邊掃最後一批落葉,小滿跑來了。小滿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幾顆飽滿的柿子,橘紅色的,表皮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家柿子熟了,我娘讓我給你家送幾顆。”小滿把籃子遞過來,又往院子裡張望了一眼,“你家的桂花都謝完了?”
“早謝了。”桂生接過柿子放在石桌上,“桂花醬都做了三壇了。”
小滿湊近了看那隻醃菜缸。“這裡麵是什麼?”
“醃菜。我爺爺做的,我踩的。”桂生走到缸邊把蓋布掀開一角給他看,深綠色的菜汁和壓在水底的石頭露了出來,“再等幾天就能吃了。”
小滿蹲在缸邊看了好一會兒,說:“我家的菜地秋天什麼都冇醃。我娘說今年忙不過來。”他摸了摸缸壁外麵那層水珠,收回手指在衣裳上蹭了蹭,“明年我也讓我娘醃一缸。”
桂生說:“到時候我教你踩菜。”他把蓋布重新蓋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汽,和小滿一起走到石桌旁分柿子吃。柿子熟透了,皮薄得幾乎兜不住裡麵的果肉,咬開一個小口輕輕一吸,果肉就滑進了嘴裡,綿軟甜糯,帶著秋天果實特有的那種沉甸甸的甜。兩個孩子各吃了兩個,剩下的桂生給老人和淩烽各留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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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走的時候,桂生把之前收的牽牛花種子又分了一小包給他,說這是最晚開的那一批的花結的籽,花色偏深紫。小滿揣進兜裡,笑著說等明年種出來看是不是真的比上一批顏色深。
送走小滿之後桂生回到廊下,坐在石凳上把今天的記錄寫了。他寫了醃菜缸裡出水的事、小滿送來的柿子、又分了牽牛花種子的事。寫完之後他翻了翻前麵的記錄,看到十月中的那幾頁上還留著桂花開時的筆記,那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在寫桂樹的花況,從初開到滿樹再到落儘,加起來寫了將近十頁紙。而現在的記錄每隔兩三天才寫一條,內容也從“花開了”變成了“葉落了”“菜醃了”“缸裡出水了”。秋天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它的口袋,把該收的都收進去,該藏的藏起來。
他合上草紙,靠在廊柱上歇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日光已經變成了深秋才有的那種斜長的、帶著暖意的黃色光。桂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一直鋪到了院牆根下。那隻醃菜缸在光裡安靜地蹲著,缸身上那層水珠被曬得微微發亮。再過幾天菜就該醃好了,到時候揭開蓋布撈出來的會是深綠微酸的醃菜,配著白粥能吃一整個冬天。
日子正在往冬天的方向走,但他已經不像去年那樣對即將到來的寒冷感到不安了。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在摸索,不知道冬天該怎麼過。而今年他有醃菜缸、有桂花醬、有乾桂花、有曬好的乾薄荷、有收好的牽牛花種子、有正在灶房裡越陳越醇的梅子酒。他把秋天收進了缸裡、罐裡、布袋裡,把秋天變成可以慢慢享用的東西。等冬天真的來了,他可以坐在炭火邊,喝著梅子酒,吃著醃菜配粥,聞著乾桂花的餘香,慢慢地等下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