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九章辭鄰
柳條終於抽芽了。
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早晨，淩烽推開院門去井邊打水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巷口那排老柳，看見枝條上綴滿了細碎的綠點，像是誰夜裡用極細的筆蘸了淡青的顏料，一筆一筆點上去的。走近了看，芽尖上還掛著露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淩烽站在柳樹下看了一會兒。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誰家灶膛裡傳來的柴火劈啪聲，夾雜著一兩聲雞鳴。他打滿水往回走，腳步比往常慢了些。
回了院子，小桂子已經起了。他正蹲在井臺邊洗臉，袖子濕了半截，臉上還掛著水珠。淩烽把水桶擱下，蹲在他旁邊，拿袖口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水。
“今天去王先生那兒，把你那幾本描紅本子都帶上。該還的還，該留的留。“
小桂子一愣，仰起臉看他：“師父，咱們要走了嗎？“
“柳樹發芽了。“
小桂子猛地站起來，在原地蹦了兩下。但蹦完之後，他的表情又忽然變得有點茫然，看了看院牆上的老藤，看了看他前兩天在泥地裡畫的那棵歪樹——太陽曬了幾天，畫已經模糊了大半。
他小聲說：“那我還想跟王先生告個彆。“
“所以讓你把本子都帶上。“淩烽揉了揉他的頭頂，“去，換件乾淨衣裳。“
上午去王先生學堂的路上，小桂子走得比平時慢。他一路走一路看，路過阿誠家時站了站，聽見裡麵傳來阿誠媳婦哼歌的聲音，調子軟綿綿的，不知道是什麼曲兒。路過趙嬸的雜貨鋪時，趙嬸正在門口擺新到的鹽和糖，見了他們，笑著招手喊桂生吃糖。小桂子擺手說不要，步子卻冇加快。
學堂在山腳一處舊祠堂改的屋子裡，門前幾棵老柏樹，常年青翠。王先生正站在門口掃地，見了他們，把掃帚靠在牆上，先看了看淩烽，又低頭看了看小桂子。
“要走了？“他說得平淡，語氣裡聽不出驚訝。
淩烽點了下頭：“柳樹發了芽，該動身了。“
王先生把父子倆讓進堂屋，屋裡七八個村童正趴在條桌上寫字，抬頭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埋頭下去。小桂子把描紅本子從書包裡掏出來，一本一本擺在王先生麵前——一共六本，本子的邊角都卷了，但裡麵的字一筆一劃很認真。
王先生拿起一本翻了翻，忽然笑了一下。他指著某一頁上的字說：“這個'山'字，你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中間那一豎歪了。但下一頁的'水'字就穩得多。“
小桂子湊過去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王先生把本子合上，從桌案底下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小桂子：“這是給你準備的。幾支新筆，一錠墨，還有一本《千字文》——到了南邊也能接著學。“
小桂子接過布袋，抱在懷裡，抬頭看著王先生。他憋了半天，最後認認真真地說了一聲：“謝謝王先生。“
王先生擺擺手，又看向淩烽。他的目光在淩烽臉上停了兩息，然後轉身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卷紙，展開來是手繪的一幅地圖。用墨線畫的山川和道路，旁邊密密麻麻標著小字。
“我從南邊來的，知道路怎麼走。“王先生把地圖遞給淩烽，“順著這條路走，翻過兩座山，到青溪鎮搭船。走水路省力些，船上有篷，下雨也不怕。“
淩烽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了懷裡。
“王先生，“他說，“這半年多謝了。“
王先生笑著擺了擺手：“謝什麼。半年前你帶著桂生來敲門的時候，桂生還隻認得自己的名字。現在他能通讀一篇短文了，是你自己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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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一棵桃樹不知何時綻了苞，粉白的花骨朵擠在枝頭，沉甸甸的，壓得細枝微微下垂。風吹過來，那些花苞就一起輕輕地晃。
從學堂出來時已近正午。淩烽帶著小桂子回了巷子，先去阿誠家。阿誠正在院裡劈柴，見他們來了，把斧子往樹墩上一插。
“淩師傅，春上來了。“阿誠說，“是不是要動身了？“
淩烽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是一把舊匕首——不是他常用的那柄，是把更小的、保養得很好的短刃，鞘上刻著疏疏幾筆紋路。
“這個留給你。以後劈柴用不上，但出門在外，隨身帶著總冇壞處。“
阿誠接過去，拔出寸許，刃口寒光一閃。他的眼神變了變，隨即鄭重地把匕首收回鞘中，握在手裡攥緊了。
“淩師傅……“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接出一句，“以後路過這裡，一定要進來坐坐。“
“會的。“
巷尾那棵老桂樹旁，淩烽最後站了一次。樹上殘雪早已化儘，葉子綠得發亮。樹乾粗壯，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樹皮上青苔斑駁。他伸手拍了兩下樹乾，像是拍一個老朋友的肩。
“我們走了，“他說，“你好好長。“
小桂子站在旁邊，仰頭看著桂樹伸向天空的枝椏。風從樹冠裡穿過，沙沙地響，像是對他們的回應。
傍晚時分，淩烽把屋子裡的東西收拾了一遍。帶的東西不多：兩套換洗衣裳，一包乾糧，那雙新布鞋已經穿在腳上了；書架最高層取下來的那封信和那塊青石頭包在一起，揣進了懷裡；小桂子的書包裡裝了王先生給的新筆新墨和《千字文》，還有幾塊趙嬸塞給他的桂花糖。
其餘的都留在了原處。鍋碗瓢盆歸置整齊，被褥疊好，窗臺上的陶罐裡插了一枝新折的柳條。
天黑透了的時候，淩烽吹了燈，和小桂子並排躺在炕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紙照得白花花一片。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又安靜下去。
“師父，“小桂子在黑暗裡說，“南邊的桂樹，真的會開得很好嗎？“
“會。“淩烽說，“信上說了，長勢尚可。“
“那南邊的春天，和這裡一樣嗎？“
淩烽想了想：“不一樣。南邊的春天來得更早，花更多，雨水也多。“
“那到了那邊，我們住在哪兒？“
“信上的人會安排。到了就知道了。“
小桂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師父，我有點舍不得這條巷子。“
淩烽冇有立刻說話。他的手在黑暗裡伸過去，握了握小桂子的手腕。孩子的手腕細細的，骨骼分明，掌心卻熱乎乎的。
“巷子不會跑，“他說，“什麼時候想回來了，路也認得。“
小桂子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就變得綿長平穩了。
淩烽睜著眼睛躺了很久。月光在屋裡遊移，一寸一寸地挪過青磚地麵。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北地的風雪，凍土上踩出的腳印，朱可夫斯基營地鐵鏽色的黃昏，還有更早的、已經記不太清的少年時光。那些事情像河水一樣從眼前淌過，帶著涼意。
但此刻他躺著的這條炕，窗外這條熟悉的巷子，枕邊這個孩子的呼吸——這一切都是溫的。
他閉上眼。
明天天一亮就動身。路已經看過了，鞋已經穿上了，春天就在門外等著。
南風拂過窗紙，嘩啦啦地輕響。滿巷的柳芽在月光裡微微顫動，仿佛一夜之間就能舒展成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