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章春風送我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淩烽就醒了。
他冇有立刻起身,躺在炕上聽了一會兒動靜。窗外的鳥叫比前幾天密了些,啾啾啾的,一疊連著一疊,像是也在催著天亮。巷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腳步很輕,從巷頭慢慢走過來,在他院門前停了一下,又走遠了。
他翻身坐起,摸黑把衣裳穿好。小桂子還在睡,蜷成小小一團,被子蒙了大半張臉。淩烽冇有叫醒他,先去灶間生了火,燒了一鍋熱水。水沸的時候他才回到炕邊,輕輕推了推小桂子的肩膀。
“桂生,起來了。“
小桂子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但人已經骨碌一下坐了起來。他昨天晚上就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頭邊了,這會兒三兩下套上,動作比平時利索得多。穿好鞋之後他跳下炕,跑去灶間舀水洗臉,水澆在臉上激得他一哆嗦,徹底清醒了。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餅,淩烽在灶火上熱了熱,又煮了兩碗稀粥。小桂子呼嚕呼嚕喝粥的時候,淩烽把院門打開,將最後一點東西歸置到包袱裡。
院門一開,淩烽愣了一下。
門外的臺階上放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是七八個還熱著的雞蛋,一碟醃蘿卜,兩塊用油紙包好的紅糖糕。旁邊還擱了一把新編的草繩,手指粗細,搓得很緊實。草繩上壓著一小片紙條,用炭筆寫了兩個字:“路上。“
淩烽彎腰把籃子端起來,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巷子空蕩蕩的,早起的炊煙從幾家屋頂上嫋嫋升起來,晨光初透,把煙染成了淡金色。冇有人守在門外,但臺階上的雞蛋還是溫熱的,像是剛從鍋裡撈出來就端過來了。
他把東西收進包袱。小桂子吃完了,跑出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院門外的巷子,吸了吸鼻子。
“師父,巷子怎麼這麼安靜。“
“還早。“淩烽關上院門,把門閂搭好,然後彎腰把小桂子的包袱整理了一下,係緊了口子,“走吧。“
他們走出院門的那一刻,晨光正好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整條巷子鋪了一層金色,青石板的縫隙裡,前一天夜裡凝的露水還在微微閃光。巷尾的老桂樹在晨光裡撐開一團濃綠的冠,葉子邊緣被照透了,像是鑲了金邊。
他們走了十來步,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門響。淩烽回頭,看見阿誠家的大門開了半邊,阿誠媳婦探出半個身子來。她冇有喊,隻是站在門裡朝他們擺了擺手——手上還沾著麵粉,大約是正在揉麵做早飯。
淩烽衝她點了點頭。阿誠媳婦抿著嘴笑了笑,又縮回門裡去了,門輕輕合上。
又走了幾步,趙嬸的雜貨鋪也開了半扇門板。趙嬸倚在門框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他們走過來。等淩烽走到近前,她從兜裡掏出幾塊桂花糖,彎下腰塞到小桂子手裡。
“路上吃,“趙嬸說,然後直起身看著淩烽,“淩師傅,到了南邊給巷子裡寫封信。老周那兒認得送信的。“
淩烽嗯了一聲。趙嬸又看了小桂子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虎頭帽,然後轉身進去了。門板合上時發出輕輕的哢嗒聲。
巷子口的老柳樹下,老周已經在了。他麵前放著豆腐擔子,但今天冇有挑起來,隻是站在那兒等著。看到他們過來,老周笑了一下,從擔子旁邊的布袋裡拿出兩個饅頭,還冒著熱氣。
“剛出籠的。“老周把饅頭遞過來,“路遠,彆餓著。“
淩烽接過來,饅頭隔著油紙還燙手。他和小桂子一人拿了一個,小桂子捧著饅頭小口小口地咬。老周拍了拍淩烽的胳膊,冇有多說其他的。他的手掌寬厚,拍上去力道沉沉的,像是把半巷子的牽掛都壓在掌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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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淩烽說。
“走吧。“老周點了點頭。
出了巷口再回頭,整條巷子都籠在晨光裡。阿誠家的屋頂上冒著炊煙,趙嬸鋪子門口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蕩,巷尾那棵老桂樹的影子拖了長長一道,鋪在青石板上,一直到巷子口才淡去。
小桂子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好幾次。每次回頭,巷子都小一點,巷口的老柳和桂樹漸漸縮成了兩個墨綠色的點。等到轉上上山的大路,再回頭時,巷子已經被坡勢遮住了大半,隻隱約能看到幾片屋脊上的瓦。
山路上的雪已經化乾淨了。路邊冒出一叢叢嫩綠的野草,草尖上還掛著露珠,踩過去鞋底就濕了。王先生給的地圖畫得很細,每條岔路都標了記號,沿途還有他提前用細炭筆寫的備註——“此段坡陡,緩行““過溪後有老樹可歇腳““青溪鎮渡口午時有船“。
淩烽按著地圖上的路線走,腳步不快不慢。山路兩邊的樹木漸漸換了種類,鬆柏少了,多了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新芽是淺紅褐色的,一團一團地綴在枝頭。空氣裡的味道也不一樣了,雪後的清冽被濕潤的土腥氣取代,混著新葉初展時特有的嫩澀。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路邊果然出現了一道溪。溪水不深,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見,水流潺潺的,在晨光裡碎成一片粼粼的亮。溪邊有一棵老樟樹,樹冠極大,遮了半片天。樹乾下橫著一塊平整的青石,顯然是常有人歇腳的。
淩烽在青石上坐下來,把包袱擱在一旁。小桂子也挨著他坐下,兩條腿懸空晃蕩著,鞋尖上沾了露水和泥。他掰了一小塊饅頭遞給淩烽,自己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溪水的聲音很清亮,和巷子裡的煙火氣全然不同。山風從樹冠間穿過,嘩啦嘩啦地響,帶著遠遠的、說不清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花香。
小桂子把饅頭咽下去,問:“師父,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青溪鎮?“
“按這速度,天黑前能到。“
“那咱們今晚就住在青溪鎮嗎?“
“嗯。在鎮上歇一晚,明天搭船。“
小桂子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在懸空處輕輕晃動。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師父,巷子裡的人是不是都起來了?“
淩烽想了想。這會兒日頭已經升高了許多,巷子裡應該早就熱鬨起來了。阿誠在劈柴,趙嬸在擺貨,老周的豆腐擔子大概已經挑到了巷口,熱氣騰騰的豆腐正一碗一碗地遞出去。阿誠媳婦哼的歌大概還在院子裡飄著,王先生的學堂裡孩子們正搖頭晃腦地讀書。
“都起來了。“他說。
小桂子“哦“了一聲,嘴角微微翹了翹。他重新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味什麼。
淩烽站起身來,把包袱重新背好,伸手拉了小桂子一把。山路上日光明亮,兩邊的野花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小小的、淺紫色的,簇擁在草叢裡,風一吹就星星點點地閃。
“走。“淩烽說。
小桂子緊緊跟在他身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沿著山路向遠處走去。溪水在他們身後嘩嘩地淌著,老樟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把陽光剪成碎金灑了一地。
前方的路彎彎曲曲地隱入山林深處,但路邊的草是青的,花是開的,風是暖的。走在這樣的路上,便覺得整座山都活了過來,一草一木都在為他們讓路。
春風從身後吹來,推著他們的背,像是整條巷子、整座山、整個春天都在身後輕輕地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