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九十八章備
那天傍晚桂生從阿元家看小狗回來之後，淩烽從堂屋櫃子裡翻出了一隻舊書包。
書包是深藍色的粗布做的，表麵洗得發白，邊角處有幾處細密的針腳補丁。冇有圖案，冇有裝飾，隻有兩根寬布條做的背帶，長短剛好適合一個八歲孩子的身高。淩烽把書包放在八仙桌上，拍了兩下布麵上的灰。
“明天鎮上賣文具的鋪子會進一批新貨。硯臺、毛筆、墨條都有。你要什麼，明天去看看。“
桂生趴在桌邊摸了摸那隻書包。布麵粗糲但結實，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舊棉布特有的乾燥氣息，混雜著淡淡的樟木香。他把書包提起來試了試重量，空的，輕飄飄的，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它就會裝進東西——書本、筆墨、寫字本，還有他攢的那些草紙。
“師父，這書包是你以前的嗎？“
淩烽頓了一下，在桌邊坐下來。桌麵的油燈光暈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隱在暗處。“以前在北邊用過一陣。後來用不上了，就一直收著。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
桂生把書包抱在懷裡，背帶垂下來拖到了膝蓋。他的臉埋在書包的粗布麵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鬆開來。“明天去看文具。“
第二天一早桂生就醒了。天剛亮，窗紙還是灰白色的，他已經穿好衣裳蹲在院門口等了。淩烽慢悠悠地洗漱完，又被老人拉著喝了一碗粥，才帶著桂生出了門。桂生蹦了兩步又想起來，跑回去把老人昨天給他的幾枚銅板揣進兜裡，攥著書包背帶跟上了淩烽。
鎮上那家文具鋪在街道中段，門麵窄小，兩扇木板門卸下來靠在牆邊，露出裡麵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各色貨物。鋪子老板是個瘦高個，正踩在梯子上往高處碼新到的一摞毛邊紙，見有人進來，低頭看了一眼。
“淩師傅？老桂前天來打過招呼了。“老板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引著他們往裡走，“新進的貨都在櫃臺上擺著呢，您看看。“
櫃臺上一字排開了幾樣東西：一方小硯臺，烏黑色的，表麵有細密的石紋；幾支新毛筆，筆杆是竹製的，筆頭雪白飽滿；一錠墨條，上麵壓著淡淡的鬆煙紋路；一遝毛邊紙裁成了作業本的大小，紙張邊緣還帶著裁切的新茬。
桂生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來回掃了好幾遍，最後落在了那方小硯臺上。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硯臺的邊緣，觸感冰涼光滑，石質的紋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他抬頭看了看淩烽。
淩烽對老板說：“硯臺、兩支筆、一錠墨、兩遝紙，都包起來。“
老板利落地把東西打包進一隻粗布袋裡。桂生把自己兜裡的銅板掏出來數了數，三枚。他攥著銅板想了想，走到櫃臺旁邊放著一排舊筆筒的地方，挑了一支筆杆磨得油亮、筆頭已經用禿了的舊筆。
“老板，這個多少錢？“
老板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這個不收錢，送你了。是前頭一個學生換下來的，筆杆還好，你換個新筆頭還能用。“
桂生把舊筆接過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筆杆被前人握了太久，竹子表麵已經形成了一層溫潤的光澤，貼手順滑。他把舊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包裡，和那些新買的東西擺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陽光已經升高了。桂生把書包抱在胸前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要讓書包裡的東西安穩地待著彆晃。巷子兩旁的桂樹在晨光裡投下斑駁的蔭影，他走在那些移動的光斑中間，一會兒被照亮一會兒又暗下去，像個被光影追著跑的小影子。
回到院子裡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手，把書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到石桌上，擦乾淨了桌麵，然後按順序排好——硯臺在最左邊，墨條和毛筆在中間，兩遝毛邊紙在右邊，那支舊筆擱在硯臺旁邊。他退後幾步看著這一排新物品，心滿意足地呼出了一口氣。
老人從灶房門口探身看了看石桌上那一排文具，笑著說：“倒是齊整。再買一本字帖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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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說學堂裡會給課本和字帖。“桂生說。
“那好。“老人縮回灶房去了，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切好的西瓜來，紅瓤綠皮，薄片切成月牙形，擱在石桌的另一端。桂生吃西瓜的時候特彆小心，把籽吐在手心裡冇有讓汁水滴到那些新文具上。他吃完瓜去井臺邊洗了手，回來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具，這才把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書包裡，拉緊袋口的繩子，掛在堂屋的椅背上。
淩烽從早上開始就在修學堂那邊送來的幾張舊課桌。宋先生前幾天來的時候提了一嘴，小學堂的課桌有幾張腿鬆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木匠。淩烽冇有多說什麼，那天下午就扛著工具箱去了學堂，把小桂生留在院子裡讓老人帶著。
桂生一個人坐在廊下看那本舊冊子。他翻到了後麵幾頁，其中有一頁寫了一段比彆的都長的文字，用的墨也比前頭任何一頁都濃。他慢慢辨認著那些字，逐句讀出來：
“一棵桂樹從栽下到開花，快的話五年，慢的話十年。你等它的時候它也在等你。你給它澆水修枝，它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你——春天抽新葉，夏天撐出一片蔭，秋天把花開滿，冬天把落葉覆在你腳邊。四季輪轉，它一直在。你走了它還在，你回來它還在。樹比人長久。所以種一棵桂樹，就像是跟這世界簽了一份漫長的約定。“
桂生讀到這裡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院子裡東角那棵大桂樹，又看了看廊下陶盆裡他親手種下的那一小棵。樹在日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葉片閃閃發亮，像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
他把這頁文字又讀了一遍，然後合上冊子，輕輕拍了拍封麵。他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隻是一件好玩的事——他在和這棵桂樹簽一份漫長的約定，要好好養它，一直記它。而這份約定也會通過他傳下去，就像這本冊子傳到了他的手裡一樣。
傍晚淩烽從學堂回來了。他進屋時肩上落了一層木屑，兩隻手上沾著桐油的味道，褲腿上還帶著刨花的細卷。桂生跑過去幫他拍了拍肩上的木屑，淩烽蹲下來讓他拍得方便些。
“課桌修好了。“淩烽說，“宋先生說你開學的時候能坐一張穩當的桌子。“
桂生點了點頭，又幫他把袖口的刨花摘掉。他的動作已經變得很自然了——摘掉木屑、整理衣領、把散落的發絲撥到一邊，這些都是這幾個月裡他在日常中養成的習慣，像院子裡那些植物一樣，不知不覺就長出了該有的形狀。
晚飯後桂生把那支舊筆拿了出來。筆頭的禿毛已經被淩烽用利刃修整過了，雖然不如新筆飽滿，但筆鋒的形狀已經能用了。桂生研了一點墨，在毛邊紙上試了一筆。墨色洇開來，在紙麵上暈成一道微澀的弧線，墨痕的邊緣帶著細小的毛邊。他看著那道墨痕，忽然覺得這支筆比他之前用過的任何一支都合手——筆杆上那位不知名的前人留下的溫潤觸感，隔著時間傳到了他的指間。
他把筆擱在硯臺上，窗外的月光正從東廂房的窗口照進來，在硯臺的黑色石麵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書包掛在椅背上，鼓囊囊的，裡麵裝著新買的硯臺筆墨和兩遝嶄新的紙，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八月初一的到來。
夏天還剩下很多日子。桂樹會繼續長高，石榴會繼續抽枝，薄荷會鋪滿西牆根，梅子酒在缸裡一天一天地變醇，而桂生的書包就掛在堂屋的椅背上，一天一天地等著。等那些書本和字帖裝進去，等那隻舊書包真正被填滿的那一天，這個夏天的一切就會變成另一個開端。
桂生躺到炕上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支舊筆，筆杆光滑的溫度貼在他的掌心。他把它放在枕邊，閉上眼睛。窗外的蟬鳴還冇有停，但已經比白天稀疏了，像是一首長長的曲子正在緩緩收尾。遠處青溪的水聲穿過夜色傳來，和院子裡的桂樹銅鈴聲交織在一起，在黑暗中鋪成一條柔軟的、看不見的河流，載著他慢慢地沉進了睡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