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八章滿城桂香
桂生是在後半夜被香氣醒的。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真的醒了。意識浮在淺眠和清醒之間，像一片羽毛在水麵上漂。他翻了個身，被子蹭過臉頰，然後他聞到了——那股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比白天濃了不知多少倍，像是整個秋天的桂香都趁著夜色湧進了這間屋子。他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又一口，冇有睜開眼，隻是裹著那股香氣重新沉了下去。第二天早上他睜開眼的時候，窗紙比平時亮，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映照過的、帶著暖意的亮。他翻身坐起來，推開窗的一瞬間，滿院的香氣像一匹綢緞迎頭兜了下來。
桂樹開花了。
整棵大桂樹的枝椏間密密匝匝地鋪滿了金黃色的細碎花朵，從樹冠頂部到最低垂的枝條，每一根枝上都綴滿了成簇的花穗。花朵極小，不比米粒大多少，但成千上萬朵簇擁在一起，把整棵樹染成了一片流動的金黃。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穿過那些細密的花簇，在地上投下了一地細碎的金色光斑。蜜蜂已經來了，在花間嗡嗡地穿梭著，翅膀在陽光裡閃著透明的光。
桂生光著腳跑出了屋。青磚地涼絲絲的，他跑到桂樹底下，仰起頭。整棵樹都在發光，花朵的香氣濃得幾乎有了質地，像是能用手捧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香從鼻腔灌進胸腔，把他的整個身體從裡到外都染了一遍。他站在樹底下轉了一個圈，桂花的氣息隨著他的動作在周身流動，衣擺和袖口都沾上了浮動的香。
淩烽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手裡還端著一隻碗，碗裡的粥冒著熱氣，但他冇有喝。他看著那個站在桂樹底下仰頭轉圈的小小身影，看著那些金色的花簇在晨光裡晃動的姿態。他冇有出聲，就站在那兒看著，碗裡的熱氣在秋晨的空氣裡升起來又散開，在他的臉前籠成了一層薄薄的霧。
“師父，“桂生轉頭朝他喊，“開花了！“
“看見了。“淩烽說。他端著碗走到樹底下，也仰頭看了看滿樹的花。“比去年多。今年雨水好，秋天又來得穩，花就開得盛。“
桂生又吸了一大口香氣，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跑回屋裡翻出草紙和鉛筆，蹲在石凳邊飛快地寫：“九月二日，桂樹開花了。滿樹都是金色的。香氣很濃。整個院子都是甜的。“
他放下筆，把草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看，又跑回樹底下，在滿樹的花簇中間挑了一串開得最盛的，歪著頭端詳了好一會兒。那一串花苞全打開了，四片細小的花瓣圍著一簇金黃色的花蕊，邊緣微微卷曲，像極小極小的金色鈴鐺。他伸手懸在花簇下方，幾粒細碎的花粉落在他的掌心裡，細細的、金黃色的粉末，在晨光裡像一撮揉碎了的陽光。
他小心地把掌心的花粉攏起來，倒進了廊下陶盆裡那棵小桂樹的根旁。“給你也沾點香氣。“
早飯後桂生背上書包去學堂。他沿著青石路走的時候，整條巷子都在飄著桂花的香氣。巷子兩旁的桂樹也開了——雖然不如他家那棵繁盛，但花香從各個方向漫過來，在巷道上彙聚成一條看不見的香氣的河流。他經過趙嬸的雜貨鋪時，趙嬸正往門框上掛一束新折的桂花枝，看見他就笑著說：“桂生，你家那棵開得怎麼樣？“
“全開了。“桂生說，步子比平時慢了些，像是想把這條鋪滿花香的巷子走得更久一些。
到了學堂門口，柏樹的肅穆氣息被桂花香浸透了，原本清冽的柏樹味和甜潤的桂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特彆的氣味。桂生走進教室坐到座位上，把書包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好的時候，小滿已經湊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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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桂花開了？“小滿問。
“開了。滿樹都是。“
“我跟我娘說了！“小滿的眼睛亮起來，“她說這兩天就來做桂花糕。到時候我帶著她到你家去。“
桂生點頭，心裡那根線又緊了一分。他坐在窗邊，窗外的柏樹枝葉間也浮動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從他的位置能聞到從他家方向飄來的那一絲濃甜氣息，穿過大半個鎮子仍然冇有散儘。
中午小滿跑回了一趟家。下午上課前他跑回來了，說跟他娘說好了，明天下午來。桂生心裡裝著這件事，下午抄“桂“字的時候抄了三遍，每一遍都特彆用力，抄完拿起來端詳，“桂“字的“圭“部分比之前的都要穩，他滿意地收進書包裡。
放學後他幾乎是跑著回去的。推開院門的時候，桂花的香氣比早晨更濃了。秋陽把整棵桂樹照得燦然生光，金色花簇在風裡微微顫動，落下來的碎花鋪了樹底下一圈淺金的絨毯。桂生站在樹下，看著那層落在青磚地上的桂花瓣，薄薄的一層，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但能感覺到那種綿軟的觸感從鞋底傳上來。
老人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鋪了一張舊布，布上已經集了一小堆桂花瓣。他摘花的動作很輕，捏住花柄一擰，完整的花簇就落進了掌心裡，不傷枝條也不帶老葉。桂生走過去蹲在老人旁邊看他摘花，那些金色的小簇在老人的掌心裡堆著，慢慢地鼓成了一座小山。
“這些曬乾了泡茶，或者收起來做桂花釀。“老人把新摘的一把放進布堆裡，動作依然輕緩，“今年的花真好。比前兩年都好。“
桂生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布上堆著的桂花。花朵細小而柔嫩，剛摘下來的花瓣還帶著一點濕氣，在指尖下微微回彈。他把手指湊到鼻端聞了聞，那股香氣比枝頭的花稍微淡一些，卻更清純。
“爺爺，“桂生說，“明天小滿的娘要來我們家做桂花糕。“
老人嗯了一聲，手裡的動作冇停：“那我多摘一些，留著明天用。“
那天傍晚桂生在草紙上寫了很多。他寫了桂樹開花的情形、花的顏色和香氣、老人摘花的樣子、還有明天小滿和他娘來家裡做桂花糕的事。他在最後一行寫道：“我等了整整一個夏天，現在桂花終於開了。這個院子裡的香味填滿了每一寸地方。等明天桂花糕做出來，這個秋天就真的開始了。“
他放下筆，把草紙放回書包裡。窗外的桂樹在暮色中依然發著金光，落花隨著晚風飄散在院子各處。廊下那棵小桂樹的枝葉間，早晨他撒下的花粉已經被夜露潤化了，滲進了土裡，和那些正在生長的根須融為了一體。整座院子都在桂香中浮沉著，連簷下的燕子也歪著頭在巢沿上安靜地看著，像是在品聞這股陌生的、甜美的氣息。
桂生站在東廂房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暮色中那棵開滿金花的桂樹。香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裹著他、纏著他、把他從頭到腳都浸透了。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然後轉身關上了門。明天要做桂花糕，明天要摘更多的花，明天這整座院子的香，就要從樹上落到糕裡、落到茶裡、落到更多人的手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