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零九章桂花糕
第二天下午小滿和他娘來的時候，院門虛掩著。
桂生已經等在門口了。他聽見巷子裡傳來的腳步聲就推開了門，看見小滿走在前頭，他娘跟在後麵，臂彎裡挎著一隻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小滿的娘是個圓臉的婦人，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到桂生的時候先蹲下來端詳了他一下：“這就是桂生啊？小滿天天回家念叨你，說你字寫得好，還分餅給他吃。“
桂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側身讓開了門。小滿已經熟門熟路地跑進了院子，直奔東角那棵大桂樹去了，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金色花簇，張大了嘴。“哇——你們家的桂花開得比鎮東頭那棵還多！“
他娘跟著走進來，目光掃過院子，先是看到了桂樹，然後看到了廊下的陶盆和西牆根的石榴和薄荷，最後落在了正從堂屋走出來的淩烽身上。她客氣地點了點頭：“您是桂生他爹吧？我是小滿的娘，姓劉。今天來叨擾你們，做點桂花糕。“
淩烽也點了下頭：“籃子裡需要什麼？“
“桂花有了就行，“劉嬸把藍布揭開，裡麵是一小袋糯米粉、一包白砂糖、幾塊老冰糖和一小瓶豬油，“其他的我都帶來了。您家有蒸籠和麵板就行。“
老人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指了指灶臺：“蒸籠有，麵板也有。灶膛的火剛燒上，水快開了。“
劉嬸進了灶房，老人已經給她騰出了一塊案板。她把糯米粉倒進一隻大盆裡，又加了一勺豬油，開始用溫水慢慢揉麵。桂生和小滿搬了兩隻小板凳坐在灶房門口，一左一右像兩尊小小的門神，看著案板上那團白色的麵團在劉嬸手下逐漸變得光滑柔韌。
揉好的麵團分成幾個小劑子。劉嬸把老人早上新摘的桂花拌進糖裡，再加了一小把乾桂花進去，金黃色的花粒和白色的砂糖混合在一起，像一小碗碎金摻進了細雪。她把糖桂花塞進麵劑子裡，捏成圓餅狀，再在表麵撒上一層乾桂花，一個個圓圓的、白中透著金黃的糕坯在案板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
“放進蒸籠之前先放一會兒，“劉嬸說，“讓麵醒一醒，蒸出來更鬆軟。“
蒸籠上汽的時候，白汽從灶房門口湧出來，裹著糯米粉蒸熟後特有的甜香和桂花的清冽氣息。桂生坐在門口聞著那股越來越濃的香味，覺得整間灶房都在變成一塊巨大的桂花糕，連他自己都快要被蒸透了。
“什麼時候能好？“小滿問。
“再等等，蒸透了才好吃。“劉嬸擦了擦手，也走到灶房門口來，站在兩個孩子身後。她看了看院子裡的桂樹，又看了看滿院飄落的金色細花，然後說：“你家這棵桂樹真旺。往年小滿他爹還在家的時候，鎮東頭也有一棵這麼大的，每年秋天落花落得滿地都是。後來那棵樹被砍了，就再冇見過這麼盛的了。“
桂生冇有回頭，但他把這句話記住了。院子裡這棵桂樹不是理所應當存在的，它站在這裡、年年開花，是需要有人照料、有人等待的。而這棵桂樹和那棵被砍掉的樹之間，隔著一個人的選擇——選擇去照料，還是選擇去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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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籠揭蓋的時候，白汽呼地湧了滿灶房。劉嬸用竹夾把桂花糕一隻一隻地夾出來擺在乾淨的葦葉上，糕體雪白，表麵嵌著金黃色的桂花粒，蒸熟之後花粒的顏色更加鮮亮了，像是剛從枝頭落下來的。桂花的香氣從熱騰騰的糕麵上升起來，比枝頭的花更濃更甜，帶著糯米粉特有的糧食的溫厚感，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釀成了一種讓人聞了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拿的氣息。
劉嬸遞給桂生一塊，又遞給小滿一塊。桂生接過來的時候燙得在兩隻手之間倒了好幾下才拿穩，然後小心地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綿密，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鋪開來，淡淡的、持續的，像把一整棵桂樹的開花過程濃縮在了這一小口糕點裡。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嚼得慢了些。
“好吃。“他說。
劉嬸笑了，又夾了幾塊放在盤子裡讓桂生端給淩烽和老人。淩烽坐在石凳上接過一塊咬了一口，嚼完後說：“比鎮上賣的還好。“老人接過來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地吃了，吃完之後把落在掌心裡的糕屑倒進了桂樹根旁的土裡。
小滿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塊，又眼巴巴地看著蒸籠裡剩下的。劉嬸看了他一眼，又夾了一塊給他，他這一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著吃，像是在把這一塊的時間儘量地拉長。
院子裡桂花的落花還在不斷地飄下來。有些落在了石桌上，有些落在了蒸籠的蓋子上，有些落在了劉嬸帶來的藍布上。桂生抬頭看了看那棵桂樹——在午後不烈的日光裡，滿樹的金花依然繁盛，地麵上的落花和枝頭的花簇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呼應，像是同一棵樹把自己的影子鋪在了腳下。
劉嬸把剩下的桂花糕用葦葉包好，分了兩包。一包留在桂生家灶房裡，一包她帶回去。“秋天桂花還有幾茬要開，等下次花落得多的時候，再做一次。“
小滿走的時候手裡還舉著一塊冇吃完的桂花糕，邊走邊啃，走到院門口回頭衝桂生笑了一下，門牙缺的洞在午後的陽光裡亮了一下。他的身影消失之後，院子裡靜下來，隻剩下桂樹落花的細響和蜜蜂在花間持續的嗡嗡聲。
桂生在石桌旁坐了一會兒，看著桌上那些散落的桂花粒。有一粒落在他的草紙邊緣，金黃色的，像一個極小的句點。他把那粒桂花夾進了草紙的某一頁裡，合上紙頁時能感覺到那粒小花在紙麵上留下了一點點凸起。他想著等這一頁草紙變舊了的時候，再翻開來看，應該還能聞到這頁紙上殘留的桂花香氣。
他站起來，走到大桂樹底下。午後的陽光透過花簇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斑。風過時，又有幾簇細小的桂花落下來，拂過他的肩頭和發梢，落在他腳邊的青磚地上，無聲無息地鋪滿了那一小塊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