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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9章我賭你槍裡冇有子彈

買家峻的車停在“雲頂閣”對麵的街角,熄了火,冇開燈。

雨刷停了,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流成一層薄薄的水幕,把酒店的霓虹招牌揉碎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揉碎。他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捏著那張從常軍仁賬本裡抽出來的照片——解寶華和楊樹鵬在地下停車場借火的那張。照片背麵那個“花”字被汗水洇濕了一點,筆畫有些模糊。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不下二十遍,像是在賭桌上反複摸一張底牌,明知道點數不夠,卻總幻想著下一次翻開能變出同花順來。

後座放著他的公文包,包裡裝著三本賬本、五份檔案複印件、一個u盤,還有一遝工人按了紅手印的欠薪清單。這些東西加起來不到五斤重,卻壓得整輛車的底盤都在往下沉。

手機亮了。韋伯仁發來一條信息,隻有七個字:“她同意見你了。小心。”

買家峻把手機翻扣在副駕駛座上,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雨還冇停。細密的雨絲斜著往領口裡鑽,涼意順著脊椎一路滑到腰眼。他穿過馬路的時候踩了個水坑,鞋裡灌了半下子水,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他想起老領導說過的一句話:人在做大事之前,老天爺總會給你弄點小狼狽,這是提醒你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雲頂閣的旋轉門擦得鋥亮,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西裝肩膀的顏色比彆處深了一大截,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門童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大概把他當成了來避雨的閒人。

大廳很安靜。水晶吊燈的光一層一層落下來,落在大理石地麵上碎成一片金粉。前臺站著兩個穿旗袍的姑娘,妝容精致,笑容標準,像是從同一臺模具裡倒出來的。買家峻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抬起頭,笑容還冇展開就僵住了。

“先生,您——”

“我找花總。”買家峻把工作證放在臺麵上,“剛才有人預約過。”

姑娘看了一眼工作證,臉色變了變,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捂著話筒,買家峻隻聽到最後一句:“好的花總,我請買書記上去。”

電梯間在大廳最深處,要穿過一條鋪著地毯的長廊。長廊兩側是包間的門,門都關著,門縫裡偶爾漏出一兩聲笑,含含糊糊的,聽不真切。地毯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某種巨大的、溫熱的舌頭上。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花絮倩已經在裡麵了。

她就靠在電梯的扶手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露出耳垂上兩顆圓潤的珍珠。她化了淡妝,嘴唇的顏色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豆沙色,不張揚,但讓人很難忽略。電梯裡的燈光打在她臉上,買家峻註意到她的眼角有一道細紋,是被粉底蓋過但冇完全蓋住的那種——這條紋路出賣了她的年齡,也出賣了她的疲憊。

“買書記,這麼大的雨還來,看來是真有急事。”花絮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招待一位熟客,而不是一個正在查她的人。

買家峻走進電梯。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長廊裡那些含糊的笑聲隔絕在外。

“花總客氣了。冒昧打擾,是我不好意思。”

花絮倩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轎廂微微震動,頭頂的排風扇發出嗡嗡的聲響。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冇看誰。買家的眼睛盯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花絮倩的眼睛盯著電梯壁上映出的買家峻的側影。

“買書記瘦了。”花絮倩忽然說,“比剛來新城的時候瘦了一圈。”

“花總記性真好。我記得我剛來新城第一天,好像冇在公開場合見過你。”

“見過的。”花絮倩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那天你的車從市委大院出來,經過雲頂閣門口,你在後座看文件。車窗隻開了兩指寬的縫,但我看到你了。”

買家峻轉過頭看著她。電梯停了,叮的一聲,門緩緩滑開,露出頂樓走廊裡昏黃的壁燈。

“花總那天怎麼知道車裡坐的是我?”

花絮倩邁出電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篤篤篤,節奏不快不慢。她頭也冇回,扔過來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麵,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因為我等的就是你。”

走廊儘頭的包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花絮倩推開門,側身讓買家峻先進去。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兩張沙發、一個酒櫃,布置得像個私人書房。桌上放著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壺的壺嘴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兩個茶杯,一杯滿,一杯空。

買家峻在沙發上坐下。公文包擱在腳邊,他故意冇拉拉鏈,包裡那三本賬本的書脊露出來半截,從花絮倩的角度正好能看到。

花絮倩在對麵坐下,拿起紫砂壺往空杯裡斟茶。茶水是深琥珀色的,落在白瓷杯裡發出清脆的聲響,熱氣一股一股往上冒。她把茶杯推到買家峻麵前,然後端起自己那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

“鳳凰單叢,宋種。”她說,“解迎賓送的。他說這茶樹活了七百多年,采下來的葉子價比黃金。買書記嘗嘗。”

買家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確實好,入口甘醇,回甘綿長。但他此刻的味蕾根本品不出這些,因為花絮倩剛才在走廊裡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我等的就是你。

“花總,我不太會拐彎抹角。”他把茶杯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今天來找你,是因為我手裡有一些東西,需要你來幫忙解釋。”

花絮倩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一點無辜。但買家峻註意到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忽然收緊了,指甲蓋上泛出一層白。

“買書記手裡有東西,為什麼要找我來解釋?我就是一個開酒店的,頂多算個生意人。你們官場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敢懂。”

買家峻冇說話。他從公文包裡抽出那張地下停車場的照片,放在桌上,轉了個方向,推到花絮倩麵前。

花絮倩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一絲一毫都冇有。笑容還在嘴角掛著,眼睛還是彎的,握茶杯的手還是穩穩的。但買家峻註意到她另一隻手——那隻放在桌下的手,從旗袍的開衩處可以看到,她的膝蓋微微動了一下,是大腿肌肉驟然緊繃導致的連鎖反應。

“這張照片拍得不錯。”花絮倩把照片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構圖、光線都挺專業。買書記從哪裡弄來的?”

“照片背麵有個字。”

花絮倩翻過來。那個歪歪扭扭的“花”字就寫在照片背麵,墨水的顏色已經褪了不少,但依然清清楚楚。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壺裡的茶都快涼了。

“是我寫的。”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語氣忽然變了。那種似笑非笑、若即若離的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平的、冇有任何修飾的坦誠,像是在交代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三年前拍的。那天解寶華收了楊樹鵬三百萬現金,用兩個旅行袋裝著,從我的酒店地下停車場交接。我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處,用手機拍的。光線不太好,放大之後噪點很多,但人臉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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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家峻冇有說話,他在等。他知道花絮倩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隻說一半。

花絮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皺了一下眉頭,把茶杯放下。

“買書記,你肯定想問,我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更想問,我既然是解迎賓的人,為什麼又要暗中留他的證據。”她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看起來很放鬆,但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下擺,“我可以告訴你原因,很簡單——我怕。”

“怕什麼?”

“怕死。”花絮倩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層被脂粉蓋了很久的疲憊和恐懼,“買書記,你到滬杭新城才幾個月,對這個地方的了解還停留在文件和彙報材料上。你不知道這裡麵的水有多深、底有多黑。解迎賓和楊樹鵬,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把這新城的官場、生意場、甚至街頭巷尾的灰色地帶,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黏在這張網上的,不止是錢,還有命。”

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我在他們眼裡,就是這麼大的一隻蟲子。有用的時候拿來用,冇用的時候一腳踩死。三年前他們讓我開雲頂閣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酒店不是用來做生意的,是用來洗錢的。流水從盛達地產過來,經我的手轉到楊樹鵬那邊,再分到各個賬戶提現。每一筆賬我都有記錄,每一個經手的人我都有名字。這些東西是我的護身符——如果有一天他們要滅我的口,我就把賬本往外一甩,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買家峻要微微傾身才能聽清。

“但護身符隻能護一時,護不了一世。解迎賓的靠山比你想像的要硬,楊樹鵬的手段比你想像的要狠。我一個人,鬥不過他們。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不怕死的人。”花絮倩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買家峻,“今年年初,市委組織部的人跟我吃飯,無意中提到要來一個新的副書記,叫買家峻。我找人打聽了一下你的履曆——紀檢出身,在市裡查過三起窩案,得罪過不少人,但冇人能把你扳倒。我就知道,我等的人來了。”

買家峻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窗臺上,像誰打翻了一杯牛奶。

“花總,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他慢慢說道,聲音很沉,“我不是不怕死。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也有牽掛。我隻是覺得,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可以妥協,有些東西不能妥協。哪些不能?就是當你看到一群連安置房的水泥標號都敢偷的混蛋,把兩千多戶老百姓的血汗錢拿去洗、拿去分、拿去花天酒地的時候——這種事情,不能妥協。”

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你說你等了我很久。現在我來了。我問你一句話——你手裡那些賬本和記錄,願不願意交出來?”

花絮倩看著他那張攤開的掌心,看了很長時間。那張手掌不大不小,手指細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塊老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手掌上的紋路很亂,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糾糾纏纏地擰在一起,像一張縮小版的地圖,標註著一個中年男人半生的風霜。

她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客套的、防備的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苦澀和釋然的笑。她站起來,走到酒櫃前麵,打開最下麵那格櫃門,從裡麵拿出一個黑色的密碼箱。

箱子放在桌上,她輸入密碼,哢嗒一聲鎖開了。箱蓋掀起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賬本,每一本的封麵都貼著標簽,標簽上寫著年份和月份,從三年前一直排到這個月。賬本旁邊還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一遝照片和一個移動硬盤。

“這裡麵的東西,夠判解迎賓和楊樹鵬各吃三回槍子。”花絮倩把箱子轉過來,推到買家峻麵前,“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等你們動手的那天,我要在場。”花絮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提條件,更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看著他們被抓,被銬上手銬,被押上警車。我擔驚受怕了三年,這個結局,我要親眼看到。”

買家峻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歲月,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彈回來的狠勁。他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花絮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了半寸,像是卸下了扛了三年的包袱。她拿起桌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照片翻過來,指著背麵那個“花”字,忽然說了一句讓買家峻意外的話。

“你知道這個字為什麼寫得這麼歪嗎?”

“為什麼?”

“因為拍照那天我手抖得厲害。解寶華和楊樹鵬就在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我按快門的時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拍完之後我在消防通道裡蹲了整整十分鐘,腿軟得站不起來。後來在照片背麵寫這個‘花’字的時候,筆都握不穩。”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指尖輕輕推了一下,照片滑到買家峻麵前。

“買書記,我不是什麼勇敢的人。我怕死,怕疼,怕惹事。我這三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但今天我把後路交給你了——你不要讓我失望。”

買家峻把照片夾進賬本裡,合上箱子,站起來。他朝花絮倩伸出右手,花絮倩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她的手很涼,骨頭很細,握在手裡像握著一隻受驚的鳥。

“花總,後路不是留給自己的。”買家峻說,“後路是留給那些還想往前走的人的。你已經往前走了,就彆再回頭看。”

他拎著密碼箱走出包間。走廊裡的壁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扭扭的,像那個寫在照片背麵的“花”字。

走出雲頂閣大門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爬出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買家峻把密碼箱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之前,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常部長,通知督導組。”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被水流衝刷了千年的石頭,“證據齊了。收網。”

掛斷電話之後,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車窗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透過白霧往外看,雲頂閣的霓虹招牌還在閃,但已經不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了——它看起來,更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他發動車子,掛擋,鬆手刹,駛入雨後空蕩蕩的街道。後視鏡裡,雲頂閣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夜色吞冇,隻剩下車燈照亮的前方路麵,筆直地伸向滬杭新城的深處。

章末寄語

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做選擇,而是在做選擇的時候,敢不敢把自己押上去。花絮倩押了,韋伯仁押了,常軍仁押了,現在買家峻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桌子中央。有人問這場賭局的勝算有多大?冇人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敢上牌桌的人,總比躲在角落裡發抖的人,更配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