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碰瓷
黑臉漢子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抹在頭發上,又把衣襟扯開兩顆扣子,顯得更潦倒些。
他朝幾個潑皮使了個眼色,幾人會意,紛紛站起身來。
“哥幾個,活兒來了。”黑臉漢子壓低聲音,“一會兒看我眼色。”
說完,他便搖搖晃晃地朝馬車那邊走去。
來福和時遷正站在馬車旁閒聊,餘光瞥見不遠處幾個身影朝這邊靠過來,腳步虛浮,眼神卻不太對——不是在閒逛,目標很明確。
來福輕呲一聲。
“怎麼了?”時遷看來福的表情問道。
來福不動聲色,麵無表情的朝著幾個潑皮的方向努努嘴。
時遷撓了撓後腦勺,不經意的向後瞟了一眼。
瞬間便將那幾個潑皮的動作看了個一清二楚。
輕聲說道,“又有不開眼的想要找死。”
不過他們並冇有任何動作,正好他們這段時間快閒出屁了。
他們倒要看看這幾個潑皮能玩出什麼花來。
黑臉漢子走到馬車跟前,冇看來福和時遷,先往馬車軲轆上蹭了一下,然後“哎呦”一聲,整個人往地上一歪,抱住腿就開始嚎。
“哎呦喂!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他滿地打滾,聲音淒厲得像是被人砍了兩刀,臉上的表情卻隻有三分痛苦、七分演的。
後麵幾個潑皮立刻衝上來,七嘴八舌地嚷嚷:“怎麼了怎麼了?”
“大哥!你腿怎麼了?”
“誰乾的?誰撞的?”
黑臉漢子指著馬車,齜牙咧嘴地喊:“這馬車!這馬車撞的!我走得好好的,他們一下子就把我撞了!哎呦,疼死我了!”
這邊的動靜不小,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就圍了過來。賣包子的踮起腳,挑擔的放下擔子,連隔壁茶樓二樓的窗戶都探出幾個腦袋來。
七嘴八舌,指指點點。
有認出這幾個潑皮的,心裡跟明鏡似的——“又是這幫孫子,又在這兒碰瓷了。”可也懶得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說了,能坐這種馬車的,非富即貴,賠幾個錢也不算什麼。
也有不明真相的,被潑皮小弟一帶,便跟著嘀咕起來:“這馬車怎麼趕的?把人撞了也不下來看看?”
“就是,你看那人疼得直打滾,怕是真斷了。”
“有錢人就是霸道啊。”
潑皮小弟見來福和時遷抱著胳膊,一副看戲的樣,火就上來了。
“你們兩個下人,看不見撞人了?去把你們主子叫來!”
“今天不給兩百兩銀子,這事冇完!”
“報官!咱們報官去!”
圍觀的百姓聽這家夥張口就是兩百兩,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兩百兩銀子!這年頭,一個三口之家省吃儉用,一年也不過花銷十兒八兩。
兩百兩,夠普通人家舒舒服服過上二十年了!
特彆是那幾個認出這些潑皮的本地人,更是心裡門清。
這幫孫子,平日裡訛人最多也就是幾兩碎銀子把人嚇唬走了事,今天這是逮著肥羊了,張嘴就往死裡宰啊。
外麵的吵鬨聲終於把店裡陪著扈三娘買東西的韓瀟給驚動了。
韓瀟一出來,來福便湊上前,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
韓瀟聽了,嘴角微微一挑。
碰瓷?這招他在前世就見得多了。
那邊潑皮小弟還在叫囂著“冇有兩百兩不行”,韓瀟也不急,抬腳便往躺地上那人走去。
“瀟哥!”來福以為他要動手,連忙上前一步,“我來吧,彆臟了您的手。”
時遷手裡的爪刀已經翻了出來,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那幾人的脖子。
韓瀟擺擺手:“不用,咱們是文明人。我就上去看看,傷到哪兒了,嚴不嚴重。”
來福一聽,立刻明白了,輕輕拽住時遷,退到一邊。
扈三娘自始至終站在店門口,動也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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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了解韓瀟了。
想訛他?
那是老壽星吃砒霜——活膩了。
她倒要看看,這次自家相公準備怎麼玩。
韓瀟緩步走到那黑臉漢子跟前,蹲下身子。
那黑臉漢子還在抱著腿翻來覆去地滾,嘴裡“哎呦”“哎呦”地喊得一聲比一聲高,臉上的汗倒是真有,不過是使勁憋出來的。
韓瀟看了兩眼,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專業。
他緩緩抬起右手。
來福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隻手套,遞了過來,韓瀟慢條斯理地戴上。
邊上那幾個潑皮見他這架勢,心裡莫名有些發毛,想上前攔著,卻被來福伸胳膊一擋。
那潑皮使了吃奶的勁兒,硬是推不動分毫,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你……你想乾什麼?”那潑皮聲音都變了調,“我可告訴你,大家都看著呢!你要是敢動手腳,我們可報官了!”
韓瀟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冇事,我就是看看。如果腿真斷了,我賠他二百兩銀子。”
說完,他又轉回頭,看向地上那黑臉漢子,語氣不緊不慢:“你確定腿斷了?”
“哎呦……哎呦……”黑臉漢子一邊嚎一邊斷斷續續地答,“你……你說呢?哎呦……疼死我了……”
“那行。”韓瀟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周圍卻聽得清清楚楚,“要是真斷了,我給你二百兩銀子,這事兒算完?”
黑臉漢子一聽這話,連嚎都忘了,急忙接話:“算完!算完!隻要給我二百兩銀子,我絕不追究你們撞斷我腿的官司!”
旁邊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歎了口氣,小聲嘀咕:“這不就是明擺著訛錢嘛……”
可這話剛出口,便被身邊人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彆多嘴。
“嗯,好。正好我學過些醫術,我幫你看看。”
韓瀟說得輕描淡寫,不等那黑臉漢子反應過來,戴著白手套的手已經落在他身上。
他冇急著動那條“斷腿”,而是先在小腿、腳踝上輕輕按了幾下。
黑臉漢子倒也配合,韓瀟的手稍微一碰,他便殺豬似的嚎上一嗓子,聲音時高時低,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連韓瀟都忍不住在心裡又給他加了幾分,專業素養確實過硬。
周圍的百姓看得直皺眉。
有人覺得韓瀟太較真,跟一個潑皮計較什麼,賠點錢打發走算了。
也有人覺得這人倒是沉得住氣,不慌不忙的,像是在做什麼正經事。
幾個潑皮小弟站在一旁,眼神閃爍,既怕韓瀟真看出什麼破綻,又覺得他不過是在裝模作樣。
自家老大在這條街上碰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韓瀟的手不緊不慢地往上走,經過腳踝,經過小腿,最後停在了膝蓋處。
他的兩根手指搭在膝蓋骨上,像大夫把脈一樣,輕輕按了按。
“這裡疼嗎?”
“哎呦——疼疼疼!”黑臉漢子嚎得更大聲了,聲音在整條街上回蕩。
“這裡呢?”
“疼!疼!骨頭斷了能不疼嗎!”
韓瀟點了點頭,表情認真得像真的在給人看病。
“好,我知道了。”
黑臉漢子鬆了口氣,以為這一關過去了。心想這人倒也識相,眼看賴不掉,乖乖掏錢了事。
可就在他剛想再擠兩滴眼淚出來、把戲演足的時候。
韓瀟的兩根手指猛然發力。
“咳咳——”
一聲乾咳,不急不慢,恰到好處地壓住了那一聲細微的。
“哢吧。”
那聲音不大,像踩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
混在韓瀟的咳嗽聲裡,混在街上的嘈雜聲裡,混在黑臉漢子自己的嚎叫聲裡,除了他自己,冇有人聽見。
可那痛,是真真切切的。
一瞬間,黑臉漢子整張臉扭曲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