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又一次見到那個眼神。
驚恐,而且比驚恐更糟。
那瞬間的凝固,如同絲線在玻璃表麵留下的劃痕;一道看不見但是確實存在的裂痕,在玻璃的深處,在視線與視線間的那層透明的厚壁障裡。
「你冇事吧!我的孩子!」洛克哈特伯爵迅速恢複了慣常的溫和,快得就好像剛才那瞬間的驚恐隻是幻覺。
可莉莉是狼人,她與生俱來的反應速度無法讓她欺騙自己說那是幻覺。
那個瞬間已經深深地烙印進她的瞳孔中,並成為今後一直纏繞著她的夢魘。
就比如現在。
「該死,又是這個夢嗎?還是敵人的幻術?」莉莉發現自己站在鏡子前,鏡中人穿著繁複的長裙,臃腫的裙撐把鏡中人撐得像是臺華麗的座鐘。
她想看清鏡中的那張臉,卻發現鏡子裡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一雙非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光。
那是她的眼睛。
那是狼的眼睛。
七歲那年,她被塞進一輛馬車,身旁是三個她不認識的亞人,比她更小,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車廂裡彌漫著乾草和鐵鏽的氣味,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讓她牙齒打顫。
她不知道這次又要被送去哪裡,隻知道上一個「家」裡的那個女人在數完錢後對她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馬車停在集市,有人掀開簾子,陽光猛然灌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待視線清晰後,她看見了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無數根手指指向她們。
「這個太瘦。」
「那個眼神太野,恐怕不好用。」
「都亞人了還混血,還好意思賣這麼貴?」
她學會了在那些目光裡低下頭,讓睫毛遮住瞳孔,讓耳朵貼在發間不要抖動,讓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
儘管知道這隻是一個夢,但是莉莉在見到那個老者時還是忍不住輕呼出了聲。
「洛克哈特先生……」
他在雨中撐著傘,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黑色的禮服丶白色的領巾,暗紅色的手杖頂端鑲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
老人看著彼時尚且幼小的莉莉,卻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洛克哈特伯爵真正在看的,是她不久前死於熱病的女兒。
自己或許真的很像她吧。
「洛克哈特先生!」莉莉發出呼喊,對方卻無動於衷,好似什麼都冇有聽見。
她爬到馬車頂上縱身躍下,試圖逃離這場隻會讓她痛苦的夢境。
咚——
一聲巨響過後,莉莉睜開雙眼,看見了一座龐大的莊園,裡麵有壁爐,有地毯,有柔軟的床,有熱騰騰的食物,有一個自己可以關上門的房間。
「你看我,」他說,「我和你有什麼不同?」
「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都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淋了雨會濕,天黑了會困……都一樣。」
「我知道,彆人都說不一樣……」
「……因為你還不夠像人,彆人就不把你當人。但像這件事,是可以學的。」
「隻要你足夠優雅,足夠得體,足夠像一個值得尊重的人,你就能獲得所有人的尊重。亞人和人,冇有什麼不同。」
他轉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如奶油般暈開。
「我可以教你。」
「然後,我學了,學得很好。」莉莉啞然失笑,軟弱地放棄了掙脫這該死的夢境。
字母丶音節丶語法丶禮儀丶曆史丶地理丶詩歌丶藝術丶步態丶腔調丶外國和古代的語言丶裙撐的鬆緊丶持握刀叉的姿勢丶扇子的角度……
最開始莉莉很討厭那些樣式繁複,穿著困難的禮服,但很快她就愛上了它們。因為這些象徵著文明世界的布料可以遮住所有不該被看見的東西,把她塑造成一個人類應該有的形狀。
「這周學了什麼?」
「鳶尾語,伯爵先生。」
「講幾句讓我聽聽。」
莉莉流利的用鳶尾語描述了一下花園的景象。
明明隻是簡單的口語,可伯爵卻聽的如癡如醉。
「愛麗絲當年也學鳶尾語,」他說,「你的鳶尾語和她一樣優美,可惜她不太喜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