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蹭飯都不臉紅
張謹進了堂屋,目光在條案上方那幅“醞釀如初”卷軸停了一停,又看了看旁邊那扇紫檀嵌螺鈿的山水屏風,才在八仙桌右首坐下。
萬青抱著銀棍站到他身後,腰杆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梁上、門後、窗縫,最後落在屏風後麵看不見的角落。
王月娥悄悄找皇甫策嘀咕兩句,便端了茶盤進來,阿芸跟在後麵提著銅壺。
她們拿來的不是日常自家喝的散茶,而是嚴世忠前陣子送的團茶。張三郎平時也不常喝,主要是嫌麻煩。
皇甫策幾步走到案前,朝張謙點了點頭,接過王月娥遞來的茶碾。
他利落地把茶巾鋪開,取過竹夾、茶匙、茶筅一一擺好。先用小火微微烘過茶餅,擱在案上晾涼了,再拿茶臼輕輕一敲,掰下一塊,丟進茶碾裡。
他一手按住茶碾底座,一手握著碾輪來回推拉,碾輪碾過茶餅發出沙沙細響,茶末簌簌落進底槽,焦香裡透著絲蘭花香氣。
碾好了末,皇甫策將茶羅擱在盞口,把碾槽裡的茶末倒進羅篩,手指在羅沿輕輕彈了幾下,細末簌簌落進盞底,粗的留在羅麵上。
阿芸提壺註水,白氣騰起來,滿屋子都是焦香。
皇甫策拿茶筅在盞裡快速攪動,手腕轉得又穩又勻,茶湯裡漸漸浮起層細密的白色乳花,越擊越厚,越擊越綿,像雲朵凝在盞口。
皇甫策將點好的茶碗,推到張三郎和張謙麵前,“請!”
張謹雙手接過碗,低頭聞了聞,抬起臉笑了,“張押司這茶好。上等雙井白芽,團餅壓得緊,焙火也勻。尋常人家見都見不著。”
張三郎端碗啜了一口,心中對他有了些底,“張小官人果然識貨。”
張謹放下碗,拱了拱手,“晚生冒昧,白日來了一趟,未遇押司。晚間又來,實在叨擾。”
張三郎擺擺手,看了眼萬青,“張小官人怎麼知道我姓張,還知道我是押司?”
張謹抿嘴笑了,“張三官人的文名已經傳到曹州,可不比在濮州小。晚生上月在曹州便聽過您那兩首《望江南》曲詞,滿城都在傳。”
“後來尋人打聽,才知道您在鄄城縣衙當差,又打聽到您住在進士巷,晚生便央了牙人,四處尋這巷子裡的宅院。”
張三郎端著茶碗冇接話。
曹州五縣,最近的縣城離鄄城不過百裡,一首詞傳過去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一個十四五歲少年,為了首曲詞就搬來隔壁住。
張謹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又拱了拱手,麵上帶著幾分靦腆,“晚生資質愚鈍,詩賦一道,總覺隔著一層紙。古人雲,與芝蘭同室,久而自芳。”
“如今僥幸與張押司為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耳濡目染之際,或許也能沾些墨香。昔人聞賢者之風,不遠千裡而求之。”
“晚生近來又拜讀過您的《堯帝陵記》,更覺字字珠璣,讀後齒頰生香,至今回味猶甘。若能得張押司點撥一二,晚生也不至於空談義理了。”
張三郎眼皮動了動,這話聽著確實讓他有幾分受用。
但細琢磨卻處處透著古怪。
一個少年,因為讀了他的詩文,就跑到鄄城來住,這是把他當文曲星拜,還是把他當傻子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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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皇甫策對視一眼,便微微一笑,“小官人抬舉了。張某隻是個吏員,識得幾個字罷了,可不敢當點撥二字。”
張謹聽出張三郎的戒備,麵上微微尷尬,正準備解釋一番。
忽然,身後傳來異響。
那聲音又響又長,像灶房裡開了鍋。
咕嚕嚕……咕嚕嚕……連串從腹底滾上來,在安靜的堂屋裡震得回響。
張三郎眼皮一跳,端茶碗的手頓了頓。
皇甫策坐在對麵相陪,嘴張了一半,話卡在嗓子眼裡。陸秋成站在東廂廊下,隔著十幾步遠都聽見了,側過頭往堂屋裡看了一眼。
幾人尋聲看去,齊齊發現是從萬青身上傳出來的。
萬青麵不改色,銀棍換了個手拄著,眼睛盯著屏風後麵,似乎在欣賞李沆題詩。
張謹嘴角一抽,“張押司莫怪。晚生今日剛搬來,家中還未請到廚娘,老管家不會做飯。這會子怕是灶房有飯菜香氣飄過來,青姐聞見了就撐不住。”
張三郎看了看堂屋外麵,天色已經擦黑,飯菜確實已經好了,要不是來客,他現在已經在吃飯了。
張謹站起身,朝張三郎拱了拱手,“張押司若不嫌晚生叨擾,留晚生用頓便飯可好?”
張三郎看了他一眼,略有些詫異。
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眼間還帶著點稚氣,卻大大方方的。蹭飯的話主動說出來,一點都不臉紅。
萬青站在他旁邊,肚子的響聲一陣接一陣,像是養了一窩蛤蟆。
張三郎壓了壓嘴角,歎了口氣,“小官人若不嫌棄家常便飯,就留下來吧。”
張謹又拱了拱手,重新坐下。
王月娥聽了,趕緊讓阿芸擺碗筷。
飯菜是早就備下的,片刻後便端上了桌。
一大盆菰米飯,一砂鍋綠豆湯,一碟醃蘿卜條,一盤蒜泥白肉,一盤炒莧菜,一盤涼拌黃瓜,都是張三郎平日愛吃,王月娥又能做出的菜色。
萬青鼻子動了動,身子微微一晃又止住。
王月娥端了碗筷走到老槐樹下,衝萬青招招手,“萬姑娘,來這邊坐。咱們三個就在這石桌吃,屋裡坐不下這許多人。”
萬青看了看張謹,見他點頭,便走到石桌邊坐下,把銀棍倚在槐樹乾上。
石桌上的菜和堂屋一樣,隻是份量小些。另有隻陶盆盛著白米飯。
王月娥先去後院給喜妹兒和林家姐妹送過飯菜,這才回到石桌邊坐下。
阿芸取過小瓷碗,正要給萬青盛飯,冇想到她直接端過陶盆開吃!
堂屋裡,張三郎、張謹、皇甫策、陸秋成圍了八仙桌坐下。呂三寶端了酒壺進來,給幾個人斟了酒,又退出去靠在廊下坐著吃自己那份。
張三郎舉了舉碗,“張小官人初來,粗茶淡飯,莫要嫌棄。”
張謹也舉碗,“打擾張押司了。”
酒碗碰了碰,幾個人各自喝了半碗酒。
陸秋成夾了筷子白肉,擱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卻往外頭看。張三郎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隻感眼皮又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