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清晨,灣流g550的引擎轟鳴著降落在華盛頓郊區的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李安然透過舷窗,看著陰沉的天空下,一排排軍機肅穆地陳列著。空氣裡彌漫著航空燃油和深秋寒雨的氣息。
周傑從駕駛艙走出來,低聲道:“安然,保爾森安排了車直接去財政部。白宮方麵希望您今天下午能去見伯施,談汽車業的事情。”
李安然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車隊駛入市區,街道兩旁,落葉被雨水打濕,黏在柏油路上,顯出幾分蕭瑟。與香江、馬島的熱帶景象相比,華盛頓的秋天帶著一種屬於政治中心的肅殺和疲憊。
路過白宮時,能看到舉著標語牌的抗議者,在警察的警戒線後沉默站立,標語上寫著“”救救主街,彆救華爾街”、“工人需要工作,銀行家需要良心”之類的字句。
財政部大樓裡,氣氛比外界更加凝重。
保爾森的辦公室外間,助理們腳步匆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濃重的咖啡味和焦慮。
“李,感謝上帝你終於來了。”保爾森親自迎到門口,他眼裡的紅血絲更多了,西裝皺巴巴的,顯然又是一夜未眠。“情況每時每刻都在惡化。通用和克萊斯勒的現金最多還有三周。國會那幫混蛋……他們隻想在電視上表演憤怒,根本拿不出任何建設性方案。”
兩人走進裡間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亨利,直接說你需要我做什麼?”李安然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
保爾森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我們需要一個錨。一個能讓市場、能讓國會、能讓該死的工會都看到希望的錨。政府主導的重組方案阻力太大,我們需要引入一個強大的、中立的、有信譽的私人資本方,作為戰略投資者參與進來。這個人不能是華爾街那幫吸血鬼,他們名聲已經臭了。也不能是單純的外國政府背景,那會引發國家安全恐慌。李,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參與破產重組?”李安然微微挑眉,“亨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將資金投入一個可能價值歸零的無底洞,還要麵對強大的工會、複雜的地方政治、以及一個對任何外資介入都神經過敏的國會。”
“如果你成功了,收益將是巨大的。”保爾森急切地說,“不僅僅是財務上的……你將獲得在美國核心製造業的實質性立足點,獲得無與倫比的政治影響力,獲得……”
“獲得替美國政府分擔政治火力的榮幸?”李安然淡淡地打斷他,帶著些許調侃。
保爾森噎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很快被更深的焦慮顏色掩蓋。“李,我不是在空談,白宮已經準備好了交換條件。隻要你同意牽頭組建一個國際財團,參與對通用汽車部分優質資產的戰略投資,並在重組過程中發揮穩定作用,我們可以提供以下保證:第一,cfius對你旗下所有在美投資項目的審查將進入快速通道,並給予最大限度的便利。第二,技術出口管製清單的第二階段,我們可以提前釋放一部分高價值項目。第三,在未來的國際金融體係改革中,我們會支持馬島作為離岸金融中心獲得更重要的角色。第四……伯施親口承諾,他將以個人政治信譽,確保這筆交易不會因為政府更迭而作廢。”
條件很誘人,尤其是最後一點,伯施這是賭上了自己的政治遺產。可李安然知道,政治承諾往往是最不可靠的。
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方案呢?具體投什麼,怎麼投,風險如何隔離,利益如何分配?還有……工會和地方政府的態度如何,你們打算怎麼疏通?”
“細節團隊正在趕工。”保爾森看了一眼手表,“兩小時後,白宮戰情室會召開一次跨部門會議,商務部長、勞工部長、汽車業特彆工作組的負責人都會參加。我希望你能列席,直接提出你的想法和要求。”
李安然沉吟片刻。這確實是一個深入美國政治經濟核心的機會,但也是踏入一個巨大漩渦。他突然想起黃秋平的警告,想起鐘援朝意味深長的目光。
“我需要和我的團隊緊急溝通。”他最終說,“會議我可以參加,在那之前我要看到詳細的資產清單、債務結構、工會合同核心條款,以及……所有可能的法律和政治風險分析報告。”
“已經在準備了,我讓他們立刻送過來。”保爾森如釋重負,立刻抓起電話吩咐下去。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李安然在財政部安排的一個保密會議室裡,快速瀏覽著如山般的文件。
郭玲燕帶領的金融分析團隊通過加密線路,不斷將初步分析結果和風險提示傳送過來。
通用的困境觸目驚心,巨額的固定成本、僵化的勞資協議、落後的產品線、加上金融危機導致的銷量懸崖式下跌,使它每個月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失血。
當然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在c國的合資公司上海通用盈利依然強勁,它的部分新能源和燃料電池技術儲備頗具前瞻性,它的全球銷售網絡,尤其在一些新興市場仍有巨大價值。
關鍵在於如何切割,將還有救的、有價值的資產剝離出來,甩掉沉重的曆史包袱,比如養老金、醫療福利、過剩產能和品牌,從而輕裝上陣。而這必然觸及無數人的利益,引發激烈對抗。
下午兩點,李安然在保爾森的陪同下,再次踏入白宮戰情室。這次參加會議的人更多,氣氛也更微妙。商務部長和勞工部長互相不怎麼說話,來自密歇根州的國會重量級議員臉色鐵青,汽車業特彆工作組的負責人則是一臉愁容。
伯施主持了會議,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憔悴,雖然眼神依然堅定,可還是能看出有些慌亂無助。
在看到李安然時候,兩人的視線對撞,李安然居然看到了一絲哀求,心裡不由微微一酸。
“先生們,時間不在我們這邊。”伯施開門見山,“每一天,底特律都有大批工人在失去工作,失去希望。我們必須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安然李先生願意考慮以私人資本的身份參與進來,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現在,我們需要圍繞這個可能性,設計一條切實可行的路徑。”
李安然在會議中發言不多,但每次開口都直指要害,他提出了一個雙軌製的初步構想。
一方麵,由政府提供過渡性貸款,確保通用和克萊斯勒不因現金流斷裂而猝死。另一方麵,由他牽頭組建的國際財團,對剝離出的新通用進行戰略性投資,並提供管理經驗與全球市場資源。同時,必須啟動一個由聯邦政府擔保的、麵向汽車業供應商的緊急融資計劃,防止產業鏈斷裂。
“關鍵在於自願重組與強製重組之間的平衡。”李安然總結道,“我們需要讓工會、債權人、管理層都明白,不合作的代價是大家一起沉冇。而合作的回報,是保留核心產業、大部分工作崗位和未來的希望。這需要清晰的法律框架、堅定的政治意誌,以及……足夠有說服力的新資本。”
來自密歇根州的議員冷冷地問:“李先生,你所謂的國際財團,除了你的資金,還包括誰?c國的國有企業嗎?”
麵對充滿敵意的提問,李安然冇有給予反唇相譏,而是平靜回答:“議員先生,我的財團將主要以國際私人資本為主,包括中東、歐洲和亞洲的主權財富基金和長期投資機構。我們會嚴格遵守美國的法律和監管要求。至於c國……上海通用是通用汽車在c國最重要的利潤來源,保持它的穩定和持續發展,符合美國工人、美國股東和美國國家的利益。我認為,在商業層麵進行建設性合作,與政治無關。”
李安然的方案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打破了政府直接救助與放任破產之間的僵局。會議結束時,伯施指示成立一個由財政部、商務部、李安然團隊代表共同組成的緊急工作小組,在四十八小時內拿出細化方案。
走出白宮時,天色已近黃昏,雨又下了起來。保爾森送李安然上車,低聲道:“李,你今天幫了大忙。至少……我們有了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
“方向有了,路依然很難走。”李安然看著車窗外雨絲中的華盛頓紀念碑,“亨利,彆忘了你的承諾。”
“我會推動的。”保爾森鄭重地說。
車子駛向李安然在喬治城的家,周傑彙報道:“安然,國內傳來消息。鐘主任那邊基本同意我們對汽車業介入的思路,認為這是提升在美產業布局和影響力的好機會,提醒您務必註意風險隔離,不要陷入美國的國內政治紛爭。另外,黃老的情況繼續好轉,那幾盆蘭花的來源調查有了新進展。”
“說。”
“郭建國交代,那個緬甸商人自稱來自克欽獨立軍控製區,我們的渠道經過核實,該地區近期冇有符合描述的商人死亡,送花行為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c國安全部門正在溯源那幾盆蘭花真正的培育地,初步懷疑可能來自境外某個秘密生物實驗室。”
“繼續查,不惜任何代價。”李安然眼神冰冷。用這種手段對付他的家人,已經觸犯了他的底線。
回到家裡,與早就等候於此的胡明慧寒暄了幾句。
“安然,郭玲燕正在組織人手解析財政部的方案……美國人私心太重,設立了太多條條框框……特彆是那些工會,簡直不了理喻。我不是很看好這次並購案,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放心,這隻是初步方案,後麵需要協商的事情還很多……況且我隻是放出一個並購信號,誰說我一定會註資的?”李安然將胡明慧摟在懷裡,在她光滑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低聲說道:“這個爛攤子誰接手誰倒黴,我看中的隻是其中最為要緊的技術。”
胡明慧伏在男人懷裡,嗅著他的體味,腦子裡有些暈乎乎的,“你心裡有數就好。”
情到深處,李安然低下頭狠狠吻了下去,口袋裡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是安娜來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