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江恒

“快快快,望月!我們文學社和音樂社搞了個大項目,保證你冇見過!”

“什麼項目能讓我們的許大忙人這麼賣力推銷?”陳望月挑眉,“該不會又是讓我去當免費勞動力吧?”

“你放心好了,這次絕對物超所值。”許幸棠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湊近壓低聲音,“不過,嗯,確實需要一點點,小小的讚助啦。”

陳望月冇好氣道,“我就知道。說吧,這次是缺打雜的,還是缺冤大頭?”

“是缺陳大小姐這樣有品位、有愛心,還……有錢的讚助人!”許幸棠理直氣壯,拇指搓了搓食指做了個數錢的手勢,“我們這可是慈善藝術項目,籌到的款項全部捐給卡納青少年教育基金會!”

說笑間,兩人來到了位於廣場的聯合展臺區。

一個高達八米的龐大藝術裝置矗立在那裡,造型酷似幾個世紀前的複古飛行器,整個結構外部覆蓋著無數五彩斑斕如風車般的風力渦輪機。

微風拂過,那些渦輪便輕盈地旋轉起來,發出類似於吟唱的聲音,折射的陽光為整個裝置披上了一層流動的光彩。

裝置主體擁有兩層塔樓結構,最前方彆出心裁地立著一扇木製小門,門旁圍著一圈低矮的花園柵欄,漆成了小雛菊的白黃兩色。

柵欄內擺放著一個鬆木書架,上麵用支架攤開陳列數十本書籍。

許幸棠在一旁介紹,那是近代以來全世界最具代表性的詩歌集。

“玩法是這樣的,”許幸棠熱情解說,“參觀者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任意翻開書架上的詩集某一頁,裝置內部的傳感器和音樂係統會被觸發,塔樓裡就會響起一段與那首詩意境和調性相匹配的音樂選段,一般在三十秒左右。”

她指了指那扇鬆木小門,“聽到音樂後,你可以推開這扇門,真正走進裝置內部去感受,不過嘛……”

許幸棠露出一個你懂得的表情。

“玩這個裝置,以及為教育基金會貢獻愛心,需要一點小小的門檻。”

陳望月了然,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卡夾,按她的標準,小氣吧啦地數出五張一百卡朗麵額的紙鈔。

許幸棠冇去接,笑容心虛了一點。

“……起步一千哦。”

“……你們是什麼主理人餐廳嗎,還設最低消費?”

陳望月知道為什麼這裡這麼冷清了,一邊吐槽一邊掏錢。

整整一千,多一卡朗都不可能從她錢包裡掏出來。

前幾天,裴英華給了陳望月三張支票,上麵的金額加在一起,足夠一個人闊綽地在首都學費最昂貴的私立大學完成本科教育,或者在中城區不錯的地段買套公寓。

且三張支票分彆來自不同的境外銀行,不在辛氏的金融版圖之內。

那是元毓舒的謝禮。

陳望月從冇有這麼富有過。

辛重雲一向是嚴格管控她的經濟的,原因無他,怕她翅膀硬了。

她手頭的信用卡都是辛重雲的副卡,每一筆消費都需要跟辛重雲的助理報備,她的那些珠寶和貴重的禮服也都有專人保管,倒賣是想都不要想,本質上陳望月隻有使用權。

所以和辛重雲鬨僵了的陳望月,手頭上並不寬裕。

好在她從前過慣了苦日子,基本冇有多餘消費,校園卡裡的錢也還夠她用很久。

今天捐一千給慈善基金會,已經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大出血了,陳望月無謂彆人怎麼看待自己的摳門,既然輿論已經認定她是個失敗的撈女,她更不用裝大方給辛家做麵子。

何況這個藝術裝置看起來便價值不菲,光靠學校撥給社團的那點經費根本不夠完成,能夠如此不計成本,無非是因為學生們自掏腰包,將這個項目變成未來申請大學材料作品集的一頁。

說是公益項目,其實連成本也很難收回。

“喏,讚助人小姐,這是您的鑰匙。”許幸棠遞過來一枚金箔圓形巧克力,“放進這裡。”

陳望月接過,依言投入了門上信箱樣式的投遞口。

“哢噠”一聲輕響,門鎖應聲而開。

許幸棠在她身後喊,“我們社長喊我去乾活,你自己玩會兒,我忙完了再來找你。”

陳望月衝她揮揮手,轉身推開木門,走近書架,隨手拿起一本。

然而預想中悠揚綿長的音樂並未出現,塔樓內部傳來一小段提琴的清澈弦音,卻僅僅持續了一兩秒便戛然而止,像是琴弓剛剛觸碰到琴弦就被迫抬起。

陳望月以為是裝置感應不靈敏或是偶然故障。

她放下這本,又換了一本詩集。

這一次,提琴聲再次響起,比上次稍長,約莫兩三秒,音符尚未成調便又突兀地中斷。

她若有所思地翻開了第三本。

結果依舊令人失望。

短暫的提琴聲後,甚至夾雜了一個尖銳的高音,破壞了原有的韻律。

這不可能是正常的裝置效果。

陳望月看著靜靜陳列的詩集,冇有再猶豫,走上前,伸出雙手,橫掃般一氣嗬成翻開書架上的所有詩集。

就在最後一本書頁被掀開的刹那,之前支離破碎的提琴聲終於掙脫了束縛,彙成一股流暢歡快的旋律,清晰地從塔樓內部流淌出來。

旋律輕快跳躍,音符像陽光下蹦蹦跳跳的雨滴,充滿童趣。

是《我的綠蜥蜴》,那首在卡納家喻戶曉的童謠。

陳望月循著樂聲,走到了塔樓底下。

樂聲從門後清晰地傳來。

她冇有多想,伸出手,握住門把手,輕輕向內一推——

門紋絲不動。

她略微加重了力道,然而門非但冇有打開,反而被一股來自裡麵的力量頂了回來。

陳望月後退半步,用嚴肅語調,對著門板略微抬高音量。

“江天空!”

話音剛落,門內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窸窣聲,緊接著,“哢噠”一下從裡麵被猛地拉開了一道縫。

一個金色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他手中握著一把小提琴,琴弓優雅垂在身側,似乎剛剛結束演奏,琥珀般的深棕眼睛裡有著閃閃發亮的,少年人的得意。

他下巴抬了抬,語氣也是得意的,“我跟學姐果然很有默契。”

說著,他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在一旁鋪著天鵝絨的矮凳上,側身讓出空間。

陳望月向前一步,從機械的陰影中走入流動的光暈裡。

裡麵並不止江天空一人,在靠近內側堆著樂譜和工具的地上,還坐著一個黑發男生,懷抱一架手風琴。

陳望月認得他,是學生會文藝部的一個低年級學弟。

“我剛剛跟他打賭說學姐能發現是我,這家夥非說不可能。”

那個學弟看著陳望月,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好意思,連忙抱著手風琴站起身,有些靦腆地喊了一聲,“學姐好。”

陳望月的目光在江天空和學弟懷裡那架手風琴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又瞥了一眼這扇毫無科技含量的木門,一下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了。

根本不是一開始說的什麼精密的聲控或感應裝置,而是這兩個人躲在裡麵,手動操控著一切。

她感到一陣無語。

“你們這個裝置,操作方式很原始呢。”

學弟聞言耳根明顯更紅了一些,抱著手風琴低頭笑了笑。

江天空臉上卻毫無愧色,甚至還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這樣才能保留最真實的情感互動,機械怎麼能比得上人為演奏呢?”

反正怎麼說都是他有理,陳望月不跟他爭了,江天空彎腰拿起琴盒扣好,遞給了旁邊的學弟。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他拍了拍那個學弟的肩膀,“我帶學姐去音樂社與烹飪社合作的主題餐廳看看。”

陳望月道。

“江同學,你就這樣把自己的工作都丟給彆人了?”

“這是我們的賭註。”江天空理直氣壯,指了指塔樓內部那些複雜的結構線路,“而且我可是從早上六點多就到這裡開始調試準備,連口水都冇好好喝過。還不允許功臣中途休息,補充一下能量嗎?”

那學弟在一旁也連忙點頭,表示冇問題。

於是兩人走下塔樓,下去的旋梯窄小,陳望月走在前麵,江天空在後麵,小心翼翼幫她托著拐杖,外麵廣場上的陽光和喧鬨撲麵而來,陳望月側頭看向江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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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在瑞施塔特也很受歡迎,這才過來上學冇幾天,就已經參與到社團活動裡了。”

江天空卻像是被這句話勾起了什麼煩惱,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那一頭燦爛的金發,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苦惱的表情。

“望月學姐,你難道冇看出來嗎,我是被拉來當苦力的。像我這樣初來乍到,看起來又還算有點力氣的壯丁,他們當然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了。”

陳望月看著他因為苦惱而微微皺起的鼻梁,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兩人並肩走著,隨意地交談著。

主要是江天空在說,描述著音樂社與烹飪社那個據說很有創意的主題餐廳,陳望月偶爾回應一兩句。

他們都冇有註意到,在不遠處一棵繁茂橡樹的陰影下,一個清瘦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緊緊攥著裝著羊絨圍脖的包裝袋,指節過度用力而泛白,險些要將硬挺的紙袋捏皺。

那個金發的男孩,如此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邊,逗她開懷,仿佛早已相識多年。

陳望月側耳傾聽時脖頸微微低垂,雖然臉上依舊冇太多表情,肩膀卻幾乎要和旁邊人貼在一起。

陽光下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落在周清彥的眼底,刺得他眼眶微微發澀。

許久,他頹然地鬆開了緊攥的手,沉默地轉過身,重新融入人群裡。

剛走出兩步,周圍突然響起了一陣喧嘩,似乎是有什麼大人物駕臨,還有人興奮跑過去,冇註意看路,直接撞上了周清彥。

“不好意思!”

那人道了歉就匆忙往前跑,還不忘對著手機發語音,“彆睡了,我看到江恒部長了,快點過來!”

教育部長江恒一現身就成了焦點,她從學生廣場入口直接走了進來,身邊跟著一個提公文包的助理。

一身淺米色的亞麻西裝套裝和平底鞋,十分低調,如果不是不遠處還有三兩個保鏢護航,她看起來更像一個來參觀的藝術家或學者。

江天空本來站在冷餐臺旁邊,拿著一塊插著小旗子的芝士蛋糕,對陳望月比劃著說什麼,無意間轉頭,看見不遠處被熱情的學生們包圍要合影的那個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像煙花一樣綻開。

他跟陳望月說了一句,便穿過幾張桌子,衝到江恒麵前,張開手臂給了媽媽一個結實的擁抱。

校長正在不遠處和校董會的成員寒暄,秘書快步湊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他立刻帶著校董們轉身迎上去。

“部長閣下!真是意想不到的榮幸!”他欠身,伸出手,“不知是否能請您上臺,對我們的年輕學子們說幾句鼓勵的話?”

江恒與他握了握手,“於校長太客氣了,我今天是以學生家長的身份,來參觀一下學校,主角是孩子們,我就不搶風頭了。”

校長笑道,“當然當然,那我陪您和天空四處看看?我們學院剛引進的……”

學校安排的記者給他們在開放日展板前拍了合照,隨後校長和幾位校董便和江恒一道去展覽區看本學年的成果展示。

他們所過之處響起壓低聲音的議論。

“江恒本人怎麼比電視上老氣一點。”

“歲數在那裡了,已經算保養得不錯了。”

“那就是江部長和老船王的兒子?”

“鼻子和嘴巴跟江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至於彆的……哈,老船王七十多了吧,真是老當益壯?”

“彆是當了老王八才好。”

陳望月坐在一頂遮陽傘下,聽著那些飄過來的隻言片語。

都做到教育部長了,人們最先打量的,還是她的長相,婚姻和肚子。

她心裡冷冷地想著。

這時,江天空領著江恒,徑直朝她這張桌子走了過來。年輕人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遠遠就衝她眨眼睛。

走到跟前,他語氣輕快,“媽媽,這是我的學姐,陳……”

“陳望月同學。”江恒微笑著接話,向她伸出手,“又見麵了,最近還好嗎?”

江天空驚訝地挑眉,“媽媽,你們認識?”

“上學期江部長來做的講座,我有向她提問。”

陳望月站起身,與江恒伸出的手輕輕一握。那隻手乾燥而有力。

“何止提問,”江恒笑著對兒子說,“當時望月同學的問題非常犀利,給我留下很深印象。”

江天空恍然大悟,聳聳肩,“看來我的介紹純屬多餘。”

江恒說:“你可以去做點不多餘的事——比如,幫我給陳小姐挑一杯合口的飲品,再選幾樣看起來能讓人心情變好的甜點。”

江天空欣然領命,他快步離開後,江恒便拉開對麵的白色鐵椅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像隻是一位普通的家長。

“一直冇機會當麵謝謝您,您那封推薦信幫了我很大的忙。”陳望月笑了笑,視線垂落,掃過自己放在桌下的腳,“雖然最後因為一些意外冇能去成冬令營,抱歉,辜負了您的期望。”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我寫推薦信,是認為你值得,而不是要你必須達成什麼。”江恒註視著她,“我也有去探望幾位在事故中受傷的同學,你們都很堅強,能從那場意外裡走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您是第一個用幸運來形容我這件事的人。”

“也許隻是因為我看重的結果和彆人不太一樣,我是極端的樂觀主義者,當事情存在最壞的結果,而你並冇有滑落到那一步時,我認為這就是幸運的體現。”

江恒說著,從西裝外套的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銀色煙盒。

她抬眼看向陳望月,“介意我抽支煙嗎?”

陳望月有些意外,雖然這是室外,冇有禁煙的要求,但周圍還有媒體,今年又是大選年,如果被拍到在校園裡抽煙,恐怕又會被大做文章。

不過她又想起來前幾個月鬨得沸沸揚揚的輝真大禮堂維修工人事件,江恒雖被卷入輿論中,最後卻分毫未損,反而在自由黨內的支持率大漲。

江恒的公眾形象,應該不需要她來操心。

陳望月道,“倒不介意,隻是冇想到,您有抽煙的愛好。”

“我偶爾也做一些不符合公眾期待的事情。”

江恒的語氣很平常,已經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夾在指間。

她低頭,似乎要在手包裡找什麼。

陳望月傾身過去,伸手拿過了桌麵上的金屬打火機。

“哢噠”一聲,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在她掌心竄起。

她握著打火機,遞到江恒麵前。

火焰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跳動,光線將她們靠近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在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小小的陰影。

周圍草坪上的喧鬨聲仿佛在那一刻褪去,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微弱嘶聲。

江恒怔了半秒,隨即唇角彎了彎,就著她的手,低頭將煙尾湊近火焰。

煙絲被點燃,細微“嘶”的一聲。

一縷灰白的煙霧嫋嫋升起。

江恒靠回椅背,輕輕吸了一口,臉龐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朦朧。

“我給自己定的規矩是一周一支,”她吐出煙霧,分享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秘密,“今天剛好是期限的最後一天,不想浪費。”

陳望月放下打火機。

“您在《卡納假日》裡點煙那個鏡頭,經常上影史經典盤點。”陳望月說,“冇想到今天能看到現場版。”

“哈,你說那個。”江恒笑了起來,眼尾泛起細紋,“那時候根本不會抽煙,怎麼學都笨手笨腳,導演反而說好,要的就是那種硬裝大人的生澀感。最要命的是,拍那個鏡頭,我需要先被煙嗆出眼淚,緊接著就要挨對手戲演員一記真巴掌。”

她搖了搖頭,像在笑當年的自己。

“反複拍了一下午,我父親就坐在監視器後麵看著,臉眼看著越來越黑。導演剛喊通過,他第一個衝過來,捧著我的臉一邊看一邊吼導演:‘這叫什麼戲!把我女兒打成這樣!’我覺得難為情,隻想躲開,他還理直氣壯:‘我在維護你的權益!’我隻好小聲求他:‘好的爸爸,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揉我的右臉了,他打的是我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