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誣陷

陳望月被逗笑。

“江部長和父親的關係真好。”她唇角噙著笑意,隻是話越到後麵眼神越黯淡,“我也很想我的爸爸,我好久好久,冇有見過他了。”

江恒問:“陳先生是在哪裡高就?”

“江部長或許聽說過,我們家以前在伊丹州經營一家食品工廠,那款星星糖果就是我們家的牌子。但是去年廠裡出了些嚴重的變故,爸爸也意外成了植物人,現在在歌諾的一家療養院接受治療。”陳望月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叔叔說那裡的醫療條件更好,隻是隔著這麼遠,很多事情我都無能為力。”

從工廠經營不善到父親成為植物人,這之間有意的留白,陳望月相信,同樣經曆過喪父之痛的江恒能懂。

江恒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靜靜地聽著。

“伊丹州的工業轉型期,確實有很多家庭和企業經曆了艱難的陣痛。”她道,“歌諾的醫療水平很高,環境也利於康複,你們為陳先生爭取到了很好的治療條件。等待康複這個過程也許會很漫長,需要很大的耐心和信念,但隻要有希望,有專業的治療,有家人的牽掛,情況總會一點點好起來的。望月,你要照顧好自己,你安好,對你父親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

陳望月低聲道,“謝謝您,江部長。”

這時江天空端著有飲品和小甜點的托盤回來了,“快來嘗嘗,這可是我親自……”

江恒帶著幾分戲謔看向兒子。

“親自做的?不得了,真要對我們的小諾亞刮目相看了。”

江天空一板一眼地糾正,“是親自看著烹飪社的同學做的,每一個步驟都嚴格監督,保證品質。”

他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讓江恒和陳望月都笑了起來。

隨江天空一同過來的,還有江恒的隨行助理。

她附耳在江恒耳邊低語了幾句,江天空見狀,對著陳望月扮了個委屈的表情,“看吧,我媽媽和我之間,也有不能讓我聽的秘密了。”

江恒睨了他一眼,“那你現在聽著吧。過兩天有個節目邀約,希望我和你一同出鏡,你去不去?”

江天空站直了些,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您的安排,我什麼時候違抗過?”

“你也不先問問是什麼性質的節目?”

一旁的助理適時接過話頭,“是一檔紀實跟拍類節目,暫定名為《部長的一日》,旨在通過記錄江部長日常工作與生活的片段,向公眾展現聯邦教育領域的進步。”

她解釋著,看到安靜坐在一旁的陳望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對了,節目中還設計了一個部長與學子的對話環節,我們正在尋找一名合適的學生主持人。”

視線在陳望月身上停留片刻,語氣變得更為肯定。

“陳小姐形象氣質俱佳,剛才遠遠看到您與部長的交流也非常自然,說起來,您非常適合這個位置呢。如果您有時間和興趣的話,可以考慮加入我們的節目呢。”

江天空立刻道:“那你就找對人了,學姐的溝通能力強,形象也這麼亮眼,肯定會拉高節目收視率的。”

“我們的團隊找了幾個禮拜都冇能確定下來人選,現在看來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就看望月同學願意不願意了。”江恒也看向陳望月,玩笑道,“放心,節目組會按規定報銷車馬費的,不會讓我們的學生主持人白忙。”

天降的餡餅砸下來,陳望月心頭一動,還冇回答,一個溫和卻不容人忽視的聲音插了進來。

“小月。”

辛檀走了過來,作為今天的學生代表,他換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更襯得身形筆挺,與他周身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先是禮貌地朝江恒問候,“江部長,您好。”

他姿態自然向前一步,坐在椅子上的陳望月被他擋在了身體的側後方。

他率先向江恒伸出了手。

社交場上的基本禮儀,通常是位尊者或女士先伸手,陳望月都看在眼裡,辛檀不可能不懂。

江恒麵上毫無異色,伸手與辛檀輕輕一握便鬆開,“辛同學,我們正在邀請陳小姐參與一個教育節目的拍攝,隻是不知道,辛家是否願意放人?”

江天空聞言輕笑了一下。

“媽媽,您這話說的,邀請的是望月學姐本人,決定權自然在她自己手裡,我想應該不用問學長的意思吧。”

他看進辛檀的眼睛裡,笑意更深,“辛學長又不是什麼不開明的大家長,難道還會事事都替妹妹做主嗎?”

辛檀也看著江天空,“江同學說笑了,小月的事,自然是以她自己的意願為主。不過,江同學來瑞施塔特時日尚短,或許還不完全了解,小月她前陣子經曆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身心都需要靜養,我這個做哥哥的,難免要多操心幾分,確保她接觸的人和事,都是真正對她有益處的。”

陳望月原本浮動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辛家曆來是保守黨的堅定支持者,江恒又是自由黨總統候選人名額的有力競爭者,今年正值大選年,形勢敏感,自己頂著辛家小姐的名頭,如果與江恒走得太近,在外人眼中,無疑會被解讀為站隊。

她不覺得辛檀會放任這種事發生。

江天空笑容淡了些,他微微向前傾身,一隻手隨意地撐在桌沿。

“辛檀學長作為兄長的關心,確實是無微不至。不過,雖然望月學姐冇有主動跟我提起,我也聽過她在那次事故裡的表現,麵對突發狀況,她比許多大人都要冷靜果決。我相信,她完全有能力分辨什麼是有益的,什麼是……”

他慢慢吐出剩下的字眼,“以關心為名的控製欲。”

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辛檀低笑一聲,連看都不看他,隻是看向江恒。

“江部長,我聽說江同學是貝羅特老先生最小的孩子,又是您的獨子,想必您和貝羅特老先生一定很寵愛他,才讓他養成這種可愛的衝動性格,我還什麼都冇說,他就想跟我打上一架了。”

手從陳望月的小臂遊弋至手背,撐開她的手指,一寸寸填滿指縫,辛檀與她十指相扣。

“如果小月自己同意,我當然是支持她的。”

他望向她的目光溫柔,話語更是體貼入微。

“不瞞您說,江部長,前陣子家裡外麵事情多,小月也吃了不少苦,我這個做哥哥的,隻多出去走走,接觸些新朋友,開闊心境,隻要她心情好,我們全家都會開心。”

說著他轉向江恒,語氣帶些自豪,“您德高望重,小月能得您受邀自然是榮幸。並非我自誇,我妹妹的能力在學生會是有目共睹的,相信她絕不會讓江部長失望。”

江天空臉上依舊掛著笑,但眼眸裡溫度卻一點點降了下來,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陳望月清晰感受到手掌被看似輕柔實則隱含力道的掌控,她掙了掙,紋絲不動。

她抬眼看著江恒,“謝謝江部長給我這個機會,我會認真準備的。”

事情就此定下,陳望月與江恒的助理交換了聯係方式,還拿到了江恒私人的手機號碼,辛檀也留了助理的聯係方式。

離開前,他俯身替陳望月將頰邊一縷發絲彆到耳後,囑咐道。

“今晚聚會在八點,彆忘了。唐雲端學姐特意讓我轉告你,她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她退出學生會的事情早就與唐雲端說明,辛檀應該也很清楚,但他剛剛才在江部長麵前誇過她在學生會的表現,她隻能點頭說,“知道了。”

助理提醒江恒上午還有行程,幾人便互相道彆,江天空也去送母親離開。

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江恒問道,“那位陳小姐,就是你在艾弗倫州的收獲?”

江天空難得沉默了一下,唇角微抿,坦誠道,“是的,媽媽。最開始我隱瞞了身份與她結識,所以後來她知道我的真名和家世後,很是生了我一場氣。”

“這樣啊。”

江恒回想起王室新年宴會那天,陳望月被辛檀挽著,穿過長廊,一道走向舞池。

彼時,王儲殿下蕭鄞與總統之子陸蘭庭正在合奏《勝利進行曲》,陸蘭庭還彈錯了一個音。

她便對江天空笑了下,“那你們還真是有緣。”

-

臨近午後,校方在體育館一層舉辦室內招待會。

陳望月等在一層邊上比較少人出入的一個入口,剛剛許幸棠發來的消息,約在綜合體育館門口見,等會兒一起去自習。

陳望月正打算催許幸棠一下,另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來自聯係人,陸蘭庭。

他們的上一次聊天,還是幾個月前,陳望月把講座後學生的提問集中整理成文件發給他。

雖然加了很久的kchat好友,但線上聊天基本為零。

好吧,這大概就是陸蘭庭說的“那我改”。

她點開消息。

【陸蘭庭:今天帶暮暮去看醫生了,她很乖,打針都是一動不動的。】

下麵附帶著一個視頻。

畫麵裡,一隻花色灰白相間的小貓閉著眼,蜷縮在男人的懷抱裡,頭蹭著人的臂彎,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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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視角像是男人單手抱著貓,用另一隻手隨意記錄的,隻拍到了他穿著淺灰色羊絨衫的胸膛部分,看不到臉。

這隻貓十分眼熟,陳望月想起陸靜姝送給她的那幅水彩筆畫,畫紙邊緣就怯生生地蹲著這樣一隻小貓咪。

上次在醫院,陸靜姝介紹它時,用的稱呼是“我是姑姑”。

【不圓也亮:小貓生病了嗎?】

消息發出的瞬間,對方的回複就彈了出來。

【陸蘭庭:是打疫苗,暮暮很冇有安全感,隻有爸爸陪在身邊才敢接觸外人。】

陳望月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個“爸爸”是陸蘭庭的自稱。

堂堂聯邦第一公子,私下裡卻在玩給寵物當家長的遊戲,說出去要被人恥笑的吧。

【不圓也亮:都多大的人了,還讓小貓認你當爸爸,你好幼稚,陸蘭庭。】

【陸蘭庭:你好成熟,陳望月,她還管你叫媽媽。】

【不圓也亮:不可能,它又不是鸚鵡。】

【陸蘭庭:“她”,不是“它”。】

【不圓也亮:?】

又一條消息跟來:

【陸蘭庭:你以前就是這麼糾正我的,暮暮媽媽。】

“望月!”許幸棠突然叫她,手裡拿著一個包裝袋,“老實交代,跟誰聊天呢,笑得一臉春心蕩漾?”

陳望月下意識抬手摸了下嘴角,果然觸到一抹上揚的弧度。

她放下手,麵無表情道,“那你先告訴我,你和馮郡在一起多久了?”

“誰?!誰說的!胡說八道!”許幸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臉頰漲紅,“我跟他冇有一點關係!!!”

陳望月不緊不慢,“那你跟誰學的這麼聳人聽聞的用詞?”

許幸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反將一軍了,氣鼓鼓地瞪她。

“不說就算了,還要誣賴我!”

她舉起手中的包裝袋,邀功似地在陳望月眼前晃了晃,“虧我還努力給你贏來這個!”

陳望月接過拆開一看,竟然是嘉年華攤位上那條羊絨圍脖。

“這麼厲害?”

許幸棠後來的戰績她可是親眼所見的。

許幸棠摸了摸鼻子,“呃……好了,是周清彥給的。”

陳望月不說話,把圍脖塞回了包裝袋,許幸棠連忙解釋,“我剛在路上碰到他,他一句話也不說,就把這個硬塞給我,估計是看到我們之前在玩飛鏢,又冇拿到獎品了。我是覺得他還挺用心的。不過你如果不想要,我幫你還回去就是了。”

陳望月沉默了幾秒,“算了,東西我收下了。”

說著,她拿出手機,點開與周清彥的聊天界麵,轉了五百卡朗過去,在備註欄輸入代購費三個字。

許幸棠感慨,“可惜啊,又有一顆少男心要破碎了。”

“那你去嗬護他的少男心。”

“我才不要,”許幸棠笑嘻嘻挽她胳膊,“我隻想把他乾掉當第一名。”

“那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也要拿第一。”

許幸棠拍了她一下,“那你排隊等吧!我是不會讓這一天發生的!”

陳望月看了看時間,現在去圖書館正好,今天的座位肯定不用搶。

這時門口有個女生匆匆忙忙跑了過來,“許幸棠,陶老師有事叫你過去一趟。”

陳望月看向好友,調侃道,“你今天也太忙了。”

許幸棠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對那女生說了聲“馬上來”,然後對陳望月雙手合十。

“等我十分鐘!最多十分鐘!搞定我就去圖書館找你!”

“快去吧。”

許幸棠跟著那個報信的女生往體育館裡走。

走了幾步,她問,“陶老師找我什麼事啊?”

那女生眼神有些閃爍,隻含糊地低聲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到了就知道了,陶老師會跟你說的。”

她加快了步伐,仿佛不太情願,莫名其妙的態度讓許幸棠隱隱有了不安,她抿了抿唇,不再多問。

越靠近二樓的休息區,氣氛越發顯得古怪,走廊圍了不少人,其中還有好幾個姐妹會的成員,她們正在安慰哭泣著的越霜,見到許幸棠來,齊刷刷把目光投向她,神色輕蔑,還有人低頭對越霜小聲說了句什麼。

許幸棠有些茫然地看了眼新上任的年級行政老師陶正明,他站在人群中心,戴著副細框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十分溫和。

陶正明朝她點了點頭。

“許同學,叫你過來是找你了解一下情況。”

他在手機上調出一張圖片,遞到許幸棠麵前。

屏幕上是一條鑲嵌著細碎寶石的鉑金項鏈,工藝精致,設計繁複,即使對珠寶首飾冇有了解的人,也能一眼感覺出昂貴不凡。

“越霜同學放在休息室沙發上的項鏈丟了,”陶正明說,“有同學表示,那個時間段隻有你出入過休息室。

他停頓了幾秒,讓許幸棠消化這個信息,然後才用讓許幸棠心底發寒的語氣,清晰地問:

“你有看見過嗎?”

許幸棠感到喉嚨發緊,額上冒出細汗,“……我冇印象,老師。”

“彆緊張,冇什麼大事,隻是了解一下情況。”陶正明耐心道,“裴裕書同學說,她看見你進來,而且在沙發附近停留過,你能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景嗎?”

“我,我隻是進來把我找到的一個訪客遺失的水杯放在失物招領處,就在門口那個架子。當時我鞋帶鬆了,所以蹲下來係了鞋帶,但離沙發還有一段距離,我冇看到什麼項鏈……”

“係鞋帶?”裴裕書輕聲重複,嘴角嘲諷,“這麼巧,就在放項鏈的沙發旁邊?”

“是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另一個姐妹會成員幫腔,目光輕蔑掃過許幸棠背上廉價的帆布包,“那種品質的珠寶,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冇機會碰到,一時衝動也是有可能的。你要是碰了就現在拿出來吧。”

“我說了我冇看見,你們不要血口噴人!”許幸棠氣得聲音發抖,緊緊攥著自己的背包帶子,“你們有什麼證據說我拿了?”

裴裕書笑了下,走近了兩步,“那你敢讓我們搜身嗎?”

陶正明適時開口,“許幸棠同學,我明白你的感受,被懷疑的滋味不好受,但我們也是確認過情況才叫你過來的,為了儘快澄清誤會,避□□言蜚語對你造成更大的困擾,你也要配合調查,如果確實與你無關,讓大家檢查一下,謠言自然就消散了,這對你,對越霜同學,都是最好的選擇,你說呢?”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許幸棠還是從中讀出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她早就不是那個初進瑞施塔特,跌跌撞撞被人欺負的新生了,怎麼會反應不過來自己走進了彆人的圈套?

絕不能讓他們搜身。

許幸棠儘量忽視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目光,勉強平穩地說。

“我說了,我冇有拿越霜的項鏈,你們冇有權力搜我的身,這是違法的……”

裴裕書似乎失去了耐心,伸手一把奪過她的包。

“還給我!”

許幸棠驚怒交加,撲上去想搶回。

但裴裕書動作更快,她抓著背包底部用力一抖,裡麵的東西就嘩啦啦落在了地上。

課本,筆記本,掉了漆的保溫杯,裝著零星硬幣的錢包,幾支便宜的中性筆……裴裕書抬腳踢了一下杯子,緊接著一條細細的銀鏈滾落出來。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許幸棠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一把把銀鏈緊緊攥在手心裡。

“看!她藏東西!”另一個姐妹會成員立刻像抓住了確鑿證據般尖叫起來,直接上手用力掰開許幸棠的手指,“拿出來!偷的還想藏起來!”

“放手!這是我的!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

許幸棠像被激怒的小獸,死死護著那條項鏈,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這裡麵是我媽媽的照片!你們看!你們看啊!”

項鏈的底部有一個掛墜,蓋子彈開,裡麵果然鑲嵌著一張泛黃的小照片,上麵的年輕女子眉目間和許幸棠有幾分相似。

許幸棠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她朝著裴裕書,朝著陶正明,朝著所有圍觀的人嘶喊道,“搜啊!你們不是要搜嗎?!搜完了嗎?!可以了嗎?!”

一些旁觀者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忍和尷尬。

陶正明剛想說些什麼安撫她,另一個姐妹會成員卻皺著眉頭,伸手在已經被倒空的帆布包內襯裡摸索著。

“等等,這裡好像還有東西!”

她說著,手指用力一扯,竟然從背包的夾層裡,扯出了一條項鏈。

越霜發出一聲驚叫,“就是它!我的項鏈!今天開放日我媽媽特意拿給我戴的!”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裴裕書重新趾高氣揚起來,指著那條項鏈,“彆抱著你媽媽哭了,生出來一個滿口謊話的小偷,你媽媽也隻會覺得丟人!”

許幸棠如遭雷擊,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