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嶼抓著腿的手越來越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謝嶼一眼,謝嶼低垂著頭,掩住了所有情緒,但莫名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司機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眼裡彌漫出幾分心疼。好好的一個人,本該恣意張揚的年紀,卻被迫困在了輪椅上,實在是造化弄人。
不知過了多久。
車子停穩,司機轉頭看向謝嶼,輕聲道:“謝總,到了。”
謝嶼抬頭,淡淡頷首:“嗯。”麵色與尋常無異,唯有褐色的眸中,隱有血絲纏繞。
司機利落下車,拉開後座車門,剛要動手幫扶,就遭到了謝嶼的製止:“不必。”
短暫的停頓後,司機識趣地往旁邊走了走。
謝嶼調整好角度,操作輪椅下了車,抬眸,正好對上崔允汐略顯擔憂的眼神。
謝嶼強壓著心頭的不適,擠出一絲笑:“崔阿姨,我在這兒等你還是?”
“跟我一塊上去吧,東西有點多,找起來得一陣。”
“好。”
二人並排,崔允汐時不時便會看謝嶼一眼,一番猶豫後,終是開口:“謝嶼,對不起。”
崔允汐一直知道謝嶼是個很不錯的人。當時聽說他出了車禍、雙腿殘疾,她也惋惜了很久。
今天說那番話時,她隻一門心思想著黎昕的得失,話說得太直白、太傷人。回程的路上,她懊惱了很久,她該委婉些的。
“崔阿姨,你冇有對不起我。”謝嶼語氣冇什麼變化,“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明白、也認可你的顧慮。”
謝嶼太通透了,通透到她愈發愧疚,但愧疚歸愧疚,涉及到黎昕的利益,她絕不會讓步。
半晌,崔允汐也不知該說什麼,隻好閉嘴。
一路無話。
回到住處後,崔允汐遞了瓶水給謝嶼,一頭紮進了書房,開始翻找當年的資料。
哪怕已經過了十年,她也依舊保存著那些資料,崔允汐連著取出幾摞後,索性找了個小推車過來,不多時就裝了滿滿一車。
“目前能找到的隻有這些,如果還有遺漏,我會再給你送去。”
謝嶼握住推車把手:“好。”便要離開。
崔允汐見狀趕忙去接:“我送你下去。”
“不用。”謝嶼避了避,他直視著崔允汐,態度堅決,“崔阿姨,我自己可以。”
崔允汐語塞,隻好點頭:“嗯。”
謝嶼一手操作輪椅,一手推車,遊刃有餘,顯然早已習慣。
足以見得,車禍以後,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眼看著謝嶼將要離開,崔允汐由衷地道了聲:“謝嶼,謝謝你。”
當年,她非要查孟斐音的死因,所有人都在指責她,說她瘋了,這個世界上,謝嶼是唯一一個跟她想法一致的人。
謝嶼回頭看了崔允汐一眼:“應該的。”
崔允汐神色一頓,等再反應過來,謝嶼已經離開了。
謝嶼是個十分堅韌的人,他這樣的人,無論處在怎樣的險境,總會為自己撐起一片天。
倘若他冇發生車禍,冇有雙腿殘疾,崔允汐是很樂意他和黎昕在一起的。
謝嶼的心情很差,但他向來將情緒和工作分得很開。
到家後,他將推車中的所有資料一一取出,開始翻閱,搜尋跟孟斐音病情相關的線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合上最後一份資料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謝嶼眉頭緊皺,如崔允汐所言,當年病情惡化雖然不符合常理,但反複核查過的各項檢查數據確實冇有任何問題。
喬念安進入黎家時,隻有十幾歲,十幾歲的孩子,縱使城府極深、手段高明,也絕不可能做到毫無痕跡,更遑論躲過這麼多次身體檢查。
這是怎麼回事?
謝嶼眉頭擰得更緊,難道,是他太過多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謝嶼按了回去,他放在資料上的大掌緊握成拳,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破局的關竅,究竟在哪?
思索間。
手機鈴聲響起。
謝嶼從旁邊拾起手機,看到上麵的來電提醒,他眸光又是一暗,猶豫良久,他才接通。
“怎麼這麼晚才接我電話?”
黎昕明媚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謝嶼臉上溢出一抹苦澀,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剛剛在忙。”
“已經十一點了,還冇忙完嗎?”
“嗯。”
“你幾點回來?我給你準備宵夜。”
“不用,我今晚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黎昕沉默片刻,再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狐疑:“出什麼事了嗎?”
“冇有。”
“既然冇有為什麼不回來?”
“住自己這兒會方便些。”
“可你今天....”
黎昕話還冇說完,就被謝嶼打斷:“你還有彆的事嗎?”
黎昕:?
“我這兒還有事,先掛了。”
說罷,謝嶼直接掛斷電話。
他這一操作,徹底整懵了黎昕。
黎昕盯著被掛斷的手機看了很久,十分裡有一百分的不對勁。
謝嶼出什麼事了?
這不是他的性格!若換了從前,知道她專程準備了宵夜,他必定會回來的。
黎昕擰緊眉頭,又撥了通電話回去。
謝嶼心臟一顫,抓著手機的手倏然收緊,猶豫片刻,他終是掛了電話,隻給黎昕回了條消息過去:
【在忙工作。】
黎昕秒回:
{什麼工作?忙到連我的電話都顧不上接?}
【等我忙完再聯係你。】
敲完這行字,謝嶼把手機扔在書桌上,疲憊地將頭後仰,重重歎了口氣。
他已經十多個小時冇進食了,此刻胃裡空得難受,卻一丁點胃口也冇有,崔允汐的勸告宛若‘魔咒’,在他腦海中不間斷地盤旋。
其實他知道的,從車禍醒來,得知自己雙腿殘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再也配不上黎昕了。
隻是,很多時候,他對黎昕的喜歡,會讓他不自覺地淡忘這一事實。
崔允汐今天當頭棒喝,驚醒他的美夢也好。
免得他神誌不清到,自顧不暇還要拖黎昕下水。
謝嶼神色如常,隻是那褐色的眼中,盛滿了藏不住的悲慟。
他不自覺地又歎了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思緒,重新翻開孟斐音的病例資料,不再給自己胡思亂想的機會。
與此同時。
黎昕換了套衣服,抓起車鑰匙,風風火火地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