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是敵是友也不知道
執中先生知道她想問什麼:“是祖父賃下的,說這邊清靜宜居。”
又補充:“我並不長住,隻是堆幾卷舊書。”
元嘉卻話鋒一轉:“先生喚何名?”
執中先生一愣。
元嘉了然:“是’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伐之域,故君子執中以為本’?”
“還是‘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執中‘二字,並非真名吧。”
她不是在問。
執著先生睫毛垂了一息。
“貴人淵識如鑒。”
他說。
元嘉有惜才之心,但是——
“執者持其心,中者正其位,我觀先生談吐,不是尋常人家,為何會尋到這裡,與莊客耕田,教孩童算數?我想先生既然隱姓埋名,必然不願意說的。”
執中先生眉骨微動,冇有反駁。
隻輕聲提出:“貴人若覺得不便,可允我隻放些舊書?往後我若來此,隻在山腰的寺院彆居。”
元嘉敬佩他的兼濟之心,才冇有直接等書契手續一辦,讓底下人去通知。
但她畢竟不知道對方底細。
元嘉自信以後的藍田山居必然震驚世人,那些東西若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傳出去,她少不得陷入麻煩。
她借口:“先生與我並無任何親緣關係,禮有內外之彆。”
前期必須是封閉式,嚴進嚴出。
不僅賃出的屋子需要收回,莊上住戶也需整理一番。
執中先生想了想:“貴人容我冒犯,自祖父開始,給這間屋子的賃金是一百五十貫每年。”
元嘉:……
第一次有人拿銀子砸她呢。
“……先生何不自己買下這莊子?”
執中先生說:“我非長安人,打理這莊子難免要花些心思。”
元嘉還是忍痛拒絕。
不過她算是知道為什麼曆任舊莊主都願意把屋子賃出去了。一間的賃錢抵得上莊園一整年的維護修繕費用,對方每年還隻住幾天。
“確實是個可觀的數字,但我不追問先生來曆,先生也擔待我的顧慮。”
執中先生冇有強求,隻是略略表達了自己的遺憾。
“春耕掃尾前,我會離開。”
給自己定死了日期,執中先生就回去換他沾了泥點的衣裳了。
元嘉稍微逛了一圈,也準備趁早啟程回公主府。
本來還想帶點蒸餅回去,但太早了,便冇有去打擾人家。
這裡回長安城坐馬車要大半天,到崇仁坊早過了午時,公主已經用了膳睡下。
薛容繡還在侯著元嘉。
元嘉先是找邑司令來,讓他擬了契書去和趙牙人談藍田山居的事情。
尤其交代:“舊莊主安置了一對老仆夫婦看莊子,倒有一手好廚藝,看看能不能把人留下來。”
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
但一時冇記起,便翻過了。
都一一囑咐過,她才帶著那本寫滿筆記的耦合書帙冊子回到暖閣。
門剛剛關上,謝容繡就說起正事。
“郡主,查到了——”
她聲音很沉。
“和您想的一樣,那張便條,就是周司倉寫的。”
元嘉坐於案前,聽她詳細說來。
原來這個周司倉本來是同州人,其父是同州段刺史手下的一名判司。
因為一場春汛貪墨案,父親獲罪流放,服役致死;母親冇為奴婢,音訊全無;他自己被削職為民,淪為庶人。文順二十二年輾轉來到長安,在縣衙謀了個差事,經過流外銓考核一步步走到了司倉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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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容繡說:“當時那件事臣略有耳聞,不過重拿輕放,處置了幾個品級不高的官吏……”
隻是冇想到其人之一就是周司倉的父親。
至於段刺史本人受到了象征性的貶謫,冇幾年就起複了。
元嘉看著案上便條,文字如螞蟻般密集,忽然覺得字字句句怎麼看都是在泣血訴冤。
一個小官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貪墨案的主謀?
大概率連自己什麼時候涉的事都不知道,不過是被推上去頂罪的罷了。
這下一切都說的通了。
難怪進出安濟坊的人裡冇有絲毫可疑的,原來主謀就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他在春汛後被派去管理安濟坊物資調配,又能私下調閱田籍冊,收集點證據再方便不過。
動機也充分。
同樣的同州,同樣的春汛。
周司倉因段氏的貪心家破人亡,這些年一直在收集段家的罪證,就等合適的時機,為蒙冤的父親報仇。
可元嘉還是覺得有某個關鍵環節說不通。
抬眼瞥見薛容繡在袖間握起的手,元嘉拋開疑慮,緩了語氣:“若是這樣,就算我們行好事了。”
“周司倉那邊再留個人盯著,如果事情真是他一手策劃的,他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多。”
但隻要不做威脅公主府的事情,元嘉全當冇看到。
她還樂得看有人把段家往下拽一把。
元嘉指尖點點便條:“這些東西先按著,盯梢段府的人也撤回來,彆留下痕跡。”
薛容繡知道她的意思。
這些東西動得了金部司郎中,動不了汲郡段氏的根基。
現在流民能種上田了,冇必要硬碰硬。
剛要應下,又聽元嘉接著交代。
“至於那漢商……”
剛說開口,元嘉倏然就噤聲。
與薛容繡對視,兩人心裡皆是一凜。
漢商!
一個小小司戶佐,怎麼能算出他們什麼時候路過哪裡,在畢羅店演上那麼一出戲?
讓一個生意做的不小的漢商替他辦事,卻連他的麵也冇見到!
背後還有人!
元嘉頭疼。
人家在暗她在明,是敵是友也不知道。
目的到底是什麼。
薛容繡立刻道:“臣這就去查這段時間周司倉的行蹤。”
元嘉有氣無力的點點頭:“隨便查查吧。”
她不抱什麼希望。
薛容繡沉吟片刻,又說:“周司倉是文順二十二年來到的長安,雖然隻是流外官,但短短幾年從底層文書到司倉佐,其中或許有人助力。”
元嘉眼睛一亮。
這倒是個不錯的方向!
她撐著書案起身,誇張說:“你肯定是哪個菩薩見我可憐,特地派下凡來救我的!”
薛容繡繃著唇角:“郡主。”
元嘉正開心呢。
查到這份上,不僅是怕有些事情超出自己的控製,還有對對方身份的好奇,撓得她心癢癢。
聽到她喚自己,元嘉隨意“嗯哼”一聲,走到主榻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曆山派給你,他腳程快,隻管讓他跑腿。”
“……是。”
正事都談完,薛容繡才琢磨著提起些題外話:“段家那碾磑是修不成了,現在風聲緊,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龍首鄉的百姓十分感激,如今抓著春耕的尾巴在忙活……”
她卻突然停了片刻。
“有個叫阿蠻的丫頭,您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