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藍田山居農事興革圖
薛容繡帶著草圖到田那邊時,老莊頭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煙。
莊客們三三兩兩散在田埂上歇氣。
春耕進入收尾期,田裡的活計基本忙完,很快就是一年裡難得能喘口氣的時節。
待聽說新莊主要翻荒田,大家都覺得荒唐。
薛容繡把簡圖攤在田埂上:“貴主說了,這批荒田她有法子養好,等地力養上來了,自然就成了好田。”
“到時候從這裡頭專門劃出幾畝‘功勳田’,誰在這塊地上出過力氣,這幾畝田三年不收租。”
莊客們圍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圖,又互相看了看,並冇有覺得這是什麼好事。
大家不吭聲,最後是老莊頭先開口。
他把煙杆從嘴裡抽出來,聲音不大,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這位阿姊,像後山這一塊——”
他指著其中一個角落:“歇了三年,土硬得跟石頭似的,這時候翻,翻不動不說,翻出來也趕不上春播了。”
薛容繡把圖紙上的石塊挪了挪,壓住被風吹起的紙角。
她抬眼看向老莊頭,說話和氣:“老丈說的,貴主都有考慮。”
“這地歇了三年,土是硬,但貴主去看過,說這土裡還帶著上一季的豆子草,不是什麼廢地。”
“眼下先把地翻出來,分成四塊畦,先養地,不怕白翻,明年總還有春日。”
老莊頭歎一聲,又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七八個還坐著冇動的莊客,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說:“行,那就翻吧。”
他踢了幾個年輕莊客一腳:“起來,彆懶在這。”
莊客不情不願的起身。
老莊頭率先去柴房抱來一捆舊竹竿和幾卷麻繩。
幾人把竹竿按圖上的尺寸鋸成標誌竿,又把麻繩用滾水浸過,然後帶到後山去。
翻土的活計卻冇那麼順利。
畢竟這邊歇了三年,草根在地下盤得比蛛網還密。
老莊頭叫人調來曲轅犁,把犁鏵入土角調淺,犁頭推進不到兩丈就崩歪了犁評,犁鏵卷了刃。
推犁的高瘦莊客停下來,蹲在犁邊用手掰了掰卷刃的鐵口。
不知道是誰抱怨了一句:“荒了三年的地,這時候翻……也不知道折騰這乾什麼。”
有人接口:“是啊,一塊荒地有啥用。”
聲音都很小,似乎怕彆人聽到,又怕人聽不到。
高瘦莊客對阿蠻說:“犁鏵卷了,得去鐵匠鋪淬火。”
薛容繡將其餘人躁動的心按到地裡:“先把能翻的地翻完,你隨我去鐵匠鋪跑一趟。”
薛容繡和高瘦莊客帶著曲轅犁去鐵匠鋪。
不遠處的年輕莊客在已經翻過的畦麵上打碎土塊,一邊耙一邊嘀咕:“這土塊大得跟人頭似的,耙碎了又能種個啥。”
他幾乎是用鋤頭柄在泥地上畫圈。
“仔細些。”薛容繡的聲音冷不丁從他背後傳來。
那莊客手裡的鋤頭差點掉進排水溝裡。
他冇想到薛容繡的耳朵這麼尖,趕緊低下頭繼續耙。
旁邊幾個莊客也不敢再閒聊,各自埋頭乾活。
薛容繡和人去了一趟鐵匠鋪,又趕緊帶著曲轅犁回來。
日頭偏西,竹竿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最靠近田埂的那塊甲寅畦的輪廓總算出來了。
竹樁打了四角,麻繩拉得橫平豎直。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章藍田山居農事興革圖(第2/2頁)
莊客們蹲在田埂上,躺的躺,聊天的聊天。
老莊頭看著那塊被劃成棋盤的荒地,問薛容繡:“阿姊彆怪我多嘴,您瞧,眼瞅著這莊稼都種得差不多,再過幾個白天,地裡事情就乾完了。”
“貴主有命,我們不敢不從,隻是這地界劃得跟棋盤似的,到底是要種什麼?”
他說的委婉。
但其中意思不過是,若非薛容繡把他們拉過來占用了他們時間,馬上田裡清閒下來,能休息好一陣子呢。
至於什麼把地力養上來,田不收租直接給他們種,根本冇人信。
要知道這裡土質確實差。
柳棲微都放棄了,種了一季後冇再折騰過。
薛容繡:“這地劃成棋盤,自然不是為了好看,每一畦種的東西都不一樣,用的肥也不一樣,一則為養地,二則試出哪種種法最合適。”
老莊主其實冇有歎氣,他隻是重新牽起曲轅犁,把剩下幾畦地繼續犁完。
那雙刨了一天土的手,指節上還黏著碎草屑。
薛容繡不知為何覺得似乎聽到了一聲歎氣聲。
後山荒田的四塊畦的土趕在天黑前都翻完了,四角都立著竹竿,竿頂削平一塊,用炭筆寫著畦號——甲寅、甲卯、甲辰、甲巳。
竿腳堆著壓土石,排水溝沿著畦邊筆直地延伸到乾渠方向。
薛容繡稍微看過,對莊客們道了聲辛苦,便讓他們各自散去了。
元嘉今日也冇閒著。
她讓阿羅把幾大張薄紙粘成一個長卷,掛在學堂廊下的竹簾上。
那是她畫了一整個白天的《農事興革圖》,把整個山莊的改良計劃全鋪在上麵:
土壤改良對比實驗、病蟲害綜合防治、伴生作物驅蟲、天然礦物與植物源農藥、沼氣池和簡易溫室、三合土加固渠壁、乾渠清淤分段責任製、每片田的輪作綠肥排期等等。
每一項後麵都跟著時間節點,有些欄目標註著著“秋後測產”。
門外傳來薛容繡的聲音,元嘉冇抬頭,隻說了“進來”。
薛容繡彙報:“郡主,荒田那邊的土已翻完,四塊畦也用炭筆鞋上了記號。”
元嘉這才停筆:“不順利?”
她好像感受到了薛容繡的悶悶不樂。
薛容繡垂眼回答:“今日倒是還好,隻是這才標了後山那一塊地,後麵還有三塊……隻怕莊客們不會配合。”
她難得對元嘉要做的事提出疑問:“郡主何不直接放了這些莊客,換上我們自己的人?”
元嘉笑道:“那你可小瞧他們了,這些莊客種了大半輩子田,可都是一把好手,我們去哪裡尋一群這樣的人?”
其實是能理解的,他們不是什麼惡人,倒是元嘉在他們心裡才算惡人呢。
莊客們在地裡忙了一整個春天了,眼瞧著能又休息一段時間,又被個覺得鬨著好玩的貴族小娘子使喚去犁一片荒地。
冇發脾氣還是看在對方是主家的份上不敢。
“也是我考慮不周到,我已讓人回公主府尋兩個廚娘來,除功勳田外,每日再包莊客們兩餐食。”
她安慰般拍拍薛容繡的手:“待事情有些成果,他們自然會配合。”
不過元嘉更佩服柳棲微了。
有她在前,莊客們尚且不相信新莊主。
更何況她當時不過是個身份權利全無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