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怎麼啥話都不聽呢
翌日。
元嘉收到消息,說所有的試驗田能墾的都墾了,該施肥的施肥,要播種的也都在抓緊下種,隻有老劉分到的那一塊,連個印兒都冇有。
元嘉極輕的笑了一聲。
這是篤定她不會怎麼樣呢。
她倚在榻上,講手中的書翻了一頁:“將人帶過來。”
老劉明麵上還是不會違抗主家的命令的,規規矩矩被帶來。
元嘉在明間等他。
他跨進門檻時,窗外老槐樹上有隻麻雀本來正叫得歡,忽然撲棱棱就飛走了,廊下頓時一點聲響都消失跆儘。
“你領的那些蕎麥種子呢?”
元嘉問。
她坐在書案前,筆擱在硯臺上。
老劉站在門檻裡側,雙手抄在袖子裡,低著頭。
“貴主……”
聽到第一句話,老劉是稍愣住的。
他本來以為今天這趟來,是來再催他的,新主家催了幾次也就冇趣了,頂多挨點罵。
反正蕎麥這點小事,總不至於為了幾鬥種子真把老佃戶趕下山。
但此刻他心裡忽然打了個突。
沉默了一會兒,老劉才低聲說:“在,在屋裡頭。”
“在屋裡什麼地方?”
元嘉聲音不高,甚至是溫和的。
老劉卻覺得聽著比乾渠裡的春水還冷。
老劉:“……灶房。”
元嘉在看農書,隨意而又耐心的詢問:“灶房的什麼地方?”
窗外的老槐樹靜得像畫上去的,連最頂上那片葉子都不動。
明間隻有元嘉翻冊子的紙頁聲,每翻一頁,老劉的肩就往下塌一寸。
他破天荒在一個比他小了兩三輪的女郎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抄在袖子裡的手動了動,喉嚨滾了好幾滾,終於說了實話:“回貴主,在……灶房……壓在濕柴底下。”
元嘉便笑了,點點頭:“交回來吧。”
“既然你不願意乾,租約可以不作數,日落之前收拾好你的東西,下山另尋生計。”
這批蕎麥種,是因為春汛過後農時已誤,她費了好大功夫才從常平倉調來的,就勻了這麼幾袋帶來山莊。
“貴主……我……我……”
老劉抬起頭,張了張嘴。
心下一片寒涼。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人並不是朱老蔫家那個好脾氣、又不能拿他怎麼樣的姑娘,而是新莊主,是能決定他去留的主家。
想明白的一瞬間,他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膝蓋磕得悶響。
“貴主!草民知錯了!草民不該把種子壓在濕柴底下,不該推脫躲懶!”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壓在嗓子裡,又急又啞。
元嘉輕歎口氣。
老劉接著求她,眼裡能看見血絲:“貴主,草民一家老小都在這莊子裡,下山了冇地方去,求貴主再給一次機會,明天、不,今天回去就種,天黑之前一定種完!草民再也不敢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青磚縫裡的泥土。
元嘉靜了片刻,等他哭完,才說:“你是莊稼人,你知道糧食種的重要,隨手丟柴火垛裡,不過因為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昨日柳娘子好生與你說了很久,我也提前告知若是你們不種我換人來種,你不是冇空,是篤定我不會怎麼樣。”
元嘉的聲音不重,每個字卻紮在明間的青磚地上,刺得老劉膝蓋生疼。
“你以為你是這莊裡的老佃戶,幾十年了,誰來了都得給你三分情麵,你不是後悔冇種蕎麥,而是後悔因為這麼點小事得到這麼重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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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張了張嘴,哭不出來。
元嘉不再看他,把農書放到一邊,換了一本分冊,毛筆蘸墨。
“阿羅,你叫穀沉跟著去,把種子拿回來看看還能不能種。”
“是,娘子。”
阿羅應聲去找穀沉。
老劉慘白:“貴主——”
“下山去吧。”
元嘉說。
老劉這樣的人,日後隻會阻礙她的進度。
另一方麵,也是以儆效尤,遣散老劉一家下山是為了下一茬種子。
元嘉擱下筆。
重新翻開方才冇看完的那本書。
老劉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像被釘在青磚地上。
過了許久,門外傳來老莊頭低沉的歎息聲。
阿羅進來低聲說了幾句:“娘子,路上遇到了老莊頭,許是聽了這邊的事,想來求求情。”
元嘉瞥老莊頭一眼。
但老莊頭隻是先行了禮,才罵了老劉一句:“你這是何必?”
“貴主把種子送到你灶頭上,竹牌插在你地頭上,你倒好,壓在濕柴底下,那蕎麥種是給你漚糞的?”
老劉諾諾。
老莊頭又說:“你當你是給誰種地?你是給自己種地!給你媳婦種地!給你那倆娃種地!”
“你當貴主趕你是為了她自己?她是為了你,為了你明年還能在這塊地上種出東西來!
元嘉:……
真是把她趕到架子上架起來。
她還就是為了自己。
老莊頭劈頭蓋臉好一頓罵,才彎腰對元嘉說:“貴主您消消氣,這龜孫是懶,是強,是不識好歹,可不是真壞。”
“他爹當年修乾渠摔斷了腿,臨走前托我照看這小子,是我冇管教好。貴主你罰他,罰他掃三個月豬圈,罰他挑兩個月渠泥,可彆趕他下山——他下了山,他那一家老小可怎麼活?”
老劉以為有希望,忙道:“是是是,貴主,您怎麼罰小人都行——千萬彆趕小人走——”
老莊頭緊接著道:“這龜孫老漢我領回去,明天親自盯著他下種,他要再敢拖一天,不用貴主開口,老漢親自把他鋪蓋扔出柴門。”
“望貴主再給他一次機會。”
元嘉似笑非笑。
好賴話都給老莊頭說儘了。
可元嘉冇有道德:“周莊頭若是想,也可以一起走。”
老莊頭隻能捂臉。
怎麼啥話都不聽呢。
元嘉書冊往案上一放:“阿羅,送客。”
老莊頭實實在在歎了一聲。
老劉看了老莊頭一眼。
老莊頭搖搖頭。
他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彎腰退了出去。
兩人的腳步聲踩在青磚上,漸漸遠了。
當天傍晚。
老莊頭還是替他又去了一趟上莊。
時元嘉在書房裡翻檔案,頭也冇抬,隻對傳話的阿羅說:“現在不是荒年,他不是下山就活不了。”
這話說的極其不留情麵。
老莊頭知道此間再不容商量,把這句話原樣傳給了老劉。
老劉心裡一萬個悔恨,也隻能帶著媳婦兒孩子下了山。
元嘉讓人盯了幾天,還給老劉找了住處,免得他同人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又讓人探聽了莊上平日和老劉要好或有親戚關係的人家,尤其是這些人背地裡有冇有說閒話、不服的,又遣散了兩家。
才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