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中,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沉默隱忍了許多年的李承乾,一朝發難質問,竟當真將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壓製了下去。
殿內諸臣丶皇子們,此刻,皆是神色詭異,垂首斂目。
不敢直視鋒芒畢露的李承乾。
若說李象先前的指責,是硬生生揭開李世民所造成的丶給大唐社稷帶來的瘡疤,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把這光鮮亮麗的貞觀盛世背後,藏著的爛瘡與膿水,儘數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麼李承乾的質問,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為帝王,直指李世民個人,內心那些最見不得人的陰暗自私!
李世民難道不知,自己在刻意打壓李承乾丶偏心李泰嗎?
這位偉大睿智丶開創盛世的皇帝陛下,當真對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丶魏王一黨的咄咄逼人,絲毫冇有察覺嗎?
不,他當然知道!
李承乾幾乎是在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告訴李世民。
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因為這就是你要的!這就是你在刻意為之!
你就是在要你的兩個兒子相爭!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鬥!
因為我李承乾是已經壯年的太子!是有資格接掌你皇位的兒子!所以你要打壓我!你要扶持魏王讓我危機,讓我害怕!這樣我才會順著你,服從你,這樣我才威脅不到你!
因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所以你用太子之位,像釣餌一般吊著野心勃勃的李泰!讓他拚命討好你丶取悅你,一心維護你的皇權,盼著你哪天能將太子之位這塊肥肉,賞給他!
李世民,你就是冇有人性!你就是在用自己的親兒子養蠱,你就是在用你兒子骨肉相殘的鮮血,來保全你那令人作嘔的帝王權柄!
「陛下問我,為什麼要謀反。」李承乾望著李世民——李世民依舊緊繃著臉,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怒意和威嚴,但卻是不再和李承乾對視,避開了李承乾的目光。
李承乾眼底的嘲諷之色愈發濃烈。
「現在,我可以告訴陛下,謀反是為了自救。」
「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話音落下,他臉上再次浮現出癲狂之色。
「我當了十八年的太子,也憋屈了十八年,十八年了!」
「我煩了!我不再裝了!!」
「這樣的答案,陛下,你滿意了嗎!!」
如果說之前,李承乾的癲狂,是壓抑到了極致的癲狂。
而現在,是將積攢了十八年的胸中鬱氣,一口氣儘數發泄,快意到了極致的癲狂!
這一聲嘶吼,震得殿內燭火狂顫,也震得在場諸人渾身一震!
李世民瞳孔劇縮,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周身的氣壓再次沉了下去;
李泰臉色煞白如紙,渾身微微顫抖,眼底滿是惶恐與不安;
李治死死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拚命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蕭瑀丶長孫無忌等,內心則早已是驚濤駭浪,完全想不到,太子竟也有這般膽量,將這一切,全都說到了明麵上!
東宮這兩父子,可真是……
在即將下桌之前,把這整個皇位傳承的這個棋盤,乾脆直接掀了!
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隻覺得十八年來,自己頭一次。
頭一次,感覺到如此的輕鬆。
他望著微微顫抖丶卻說不出一句話的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冇有半分暖意,反倒讓正午的兩儀殿,透出了一絲森寒。
「父親,我明白,我已經不是太子了。」
「或許,明天就身首異處!」
「但,象兒是無辜的。他隻是,在為我這個冇用的父親出頭而已。」
李承乾看向李象,目光驟然流露出一絲柔和。
進殿以來,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不耐久站。
但一直都是拖著瘸腿,長身而立,腰背挺得筆直。
而現在,說到了李象,他竟是一撩下擺,慢慢跪了下來。
「象兒心思純孝,我這個當父親的,此生冇有關註過他,他卻願意為我舍命……可惜我再不能補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