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情比金堅(下)
黃石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白鷺已經飛遠了,灘塗上空蕩蕩的,隻有潮水還在低低地響。他重新坐回沙發,這次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升起來,在他臉前散開,模糊了一瞬間的表情。
“我不喜歡聽漂亮話。”他說,“我就看你怎麼做。詩嫻以後要是受了委屈,我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優秀教師,我黃石生先找你算賬。”
黃詩嫻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飛快地伸手擦掉,嘴唇抿得緊緊的,像要把哭意咽回去。武修文轉頭看她,目光像被海風洗過,清亮而篤定。
“叔叔,您放心。”他說,“我在海田一天,就護她一天。以後的事,我們商量著來。她要留海田,我就在海田。她想去鎮上,我陪她考調。我不是來摘果子的,我是來種樹的。”
黃石生吐出一口煙,把煙灰輕輕磕進煙灰缸裡。窗外的海麵泛著碎光,像鋪了一層曬化的銀子。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幾乎藏在了煙霧後麵,但武修文看見了。
“吃飯吧。你伯母忙了一上午。”黃石生站起來,把煙按滅,朝廚房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吃完飯跟我去收網。會不會?”
武修文愣了半秒,趕緊說:“不會。但我可以學。”
“不會就學。”黃石生丟下這句話,出了門。
黃詩嫻從背後一把拉住武修文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濕得像剛從海裡撈起來。她把臉埋進他的肩胛骨,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你剛才那些話,是昨晚準備好的嗎?”
“不是。”武修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是這一年裡,每一天都在寫的。”
她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淚,但彎成了一抹笑。那個笑容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麵,平靜、乾淨,亮得讓人想哭。
午飯很豐盛。陳玉鳳幾乎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端上來了:清蒸石斑、白灼魷魚、沙蟲冬瓜湯,還有黃詩嫻最拿手的苦瓜排骨煲。武修文吃得不少。黃石生偶爾給他倒茶,不說話,但眼神比上午軟了很多。黃詩嫻的哥哥黃海濤冇回來,聽說是去鎮上送貨了。陳玉鳳說等下次人齊了再聚一次,要武修文把拿手菜也露一手。
“他會做。”黃詩嫻搶著說,“他就是懶得做。”
“那不行。”陳玉鳳笑著瞪了武修文一眼,“以後你倆成了家,不能頓頓都讓詩嫻下廚。她可是我們家的掌上珠。”
“伯母說得對。”武修文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我本來不會做飯,這一年在學校跟著詩嫻學了不少。以後家裡的飯,我做。”
黃石生冇說話,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但那一聲裡,藏著某種默認的重量。像潮水退去時,沙灘上留下的第一道貝殼線。
下午,武修文跟著黃石生去灘塗收網。海水退得很遠,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濘和一小叢一小叢的泥螺。黃石生走在前麵,腳步又穩又快,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武修文跟得很吃力,每一步都陷進軟泥裡,拔出來時“咕嘰”一聲響。他冇叫累,隻是悶頭跟著。黃石生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也不搭手,隻淡淡地說:“網要順著潮線收,不能逆著拉。”
武修文點頭,蹲下去學著他一點一點把網從泥裡拽起來。漁網上掛著螃蟹、彈塗魚和幾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小魚。黃石生把收獲往簍子裡一丟,動作利落得像在甩撲克。武修文學著做,被一隻青蟹夾了手指,血珠子一下冒了出來。他冇吭聲,把手指含進嘴裡嘬了一下,繼續收網。
黃石生看見了,從褲兜裡掏出一塊舊手帕,扔給他:“包上。海泥裡東西多,彆發炎了。”
武修文接過來。那手帕很舊,洗得發白,帶著一股海風和淡淡的煙草味。他道了聲謝,包好手指,繼續乾活。黃石生站在前麵,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海風吹得時斷時續。
“這手帕是詩嫻讀高中時給我買的。說是學校門口的店,兩塊錢。我用了快十年。”
武修文捏著手帕的邊緣,不知道接什麼。黃石生也冇等他接,彎腰繼續收網。陽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落在灘塗上,一個寬厚,一個年輕,被海水映得忽長忽短。
回到學校時已經傍晚。武修文滿身泥水,手指上包著那塊舊手帕。黃詩嫻在校門口等他,一看見那手帕就愣住了。她走過來,眼睛裡湧上一層亮光,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他給你的?”
“嗯。”
“他……讓你回來的時候再還給他?”
“冇說。”武修文低頭看了看手帕,又抬頭看她,“不過我肯定要還。不能白拿你送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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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詩嫻忽然撲上來抱住他。海風掀起她的裙擺,像一朵被夕陽點著的黃花。她把臉埋進他沾滿海泥的胸前,聲音悶得像從地底升上來的潮:“武修文,你這個傻子。”
武修文渾身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環住她的肩。他手上的傷口被海泥浸得隱隱作痛,但他一點也不想鬆開。夕陽從他們身後鋪過來,把校門、老榕樹和整片灘塗都染成了蜂蜜的顏色。遠處有漁船靠岸,汽笛“嗚嗚”地響,像在替誰說一句憋了很久的話。
夜裡,武修文坐在辦公室整理下周去縣裡座談會的材料。黃詩嫻在旁邊幫他校對發言稿,時不時用紅筆畫掉一個詞,換一個更準確的。臺燈光暈柔和地籠著兩個人,外麵的蟬鳴已經歇了,隻有海風輕輕翻動窗簾,像在偷看什麼。
“你今天在我家說的那些話,”她停下筆,望著他,“我全記下來了。”
“記下來乾嘛?”武修文頭也冇抬。
“等你以後忘了,我就拿出來提醒你。”
武修文抬起頭。她的臉被臺燈照著,暖融融的,眼睛裡像盛著一盞小燈。他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柔軟,像潮水漫過乾裂的灘塗,把所有的溝壑都填滿了。
“我不會忘。”他說,“那些話不隻是說給你爸聽的。是說給所有不相信的人聽的。”
黃詩嫻看著他,很久冇說話。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亮亮的光灑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像一條銀色的河。她慢慢伸手,覆在他那隻包著手帕的手上。
“疼嗎?”她問。
“不疼。”武修文說,“你爸說,這手帕你高中就給他了。用了快十年。”
黃詩嫻的眼淚又漫了上來。她彆過臉去,肩膀輕輕抖著。武修文冇有再說。他知道,有些感情不需要語言。它像潮水一樣,來了就是來了,擋不住,也裝不出。
他低頭繼續看發言稿,但她手指的溫度還留在他的手背上。那溫度像一枚無聲的誓言,輕輕按進了他的皮膚裡。
第二天一早,武修文把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疊好,裝進一個信封裡。信封正麵寫著“黃石生叔叔親啟”。黃詩嫻看見了,冇問。她知道那裡麵不止一塊手帕。
武修文把信封交給陳玉鳳,托她轉交。陳玉鳳接過信封,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孩子,比他年輕時候還強。”
“像他。”武修文說。
陳玉鳳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像海麵上漾開的細浪。
第七天的傍晚,武修文從縣裡回來。座談會的效果遠超預期,縣教研室的領導當場拍板,要把海田小學的“生活化數學課堂”做成全縣的示範項目。他的手機被打爆了,李浩、梁文昌、鄭鬆珍一個個打來道賀。他一一回複完,剛想給黃詩嫻發消息,就看見她站在校門口。還是那輛電動車,還是那身淡黃色的裙子,還是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黃師傅,你又來接我。”他走過去。
“我不接你,你認得路嗎?”她仰起臉看他,眼睛裡有光,也有點紅,“我爸讓我來接你的。他說,讓你先去家裡吃飯。今天家裡有客人。”
“什麼客人?”
“我三個哥哥都回來了。”黃詩嫻咬了咬嘴唇,“他們說,要一起看看,是什麼樣的教書先生,敢來我們家搶人。”
武修文愣住了。海風從身後“呼”地吹過來,差點把他手裡的文件袋刮跑。他穩住腳步,看了看遠處的海麵。夕陽正把最後的光潑在水麵上,紅得像一鍋煮滾了的海。
他拉過黃詩嫻的手,攥緊。她的手指有些發抖。他偏過頭,認真地說:“三個哥哥,加上你爸,四個男人。我打不過。”
黃詩嫻破涕為笑:“誰讓你打了!”
“那他們要看什麼?”
“看你會不會在飯桌上給我剝蝦。”她說完,自己先臉紅了,把臉埋進他胳膊裡。
武修文笑了,心裡的緊張被她這一句化成了海麵上的風。他跨上電動車,回頭看她:“上車吧。蝦我剝。酒,我也不躲。”
遠處,黃家的小樓亮著燈。那光從窗口溢出來,暖黃暖黃的,像一盞守了很久的燈。海風從他們身後追上來,帶著熟悉的腥鹹和鳳凰木的香。前麵是路,再前麵是海。而他們在這條路上,正一起往前騎。
這世上的愛,有時候不是甜言蜜語堆起來的,而是一個人在最難的泥裡站住了冇走,另一個人在最好的時候回過頭來,正好看見他的腳冇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