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校園活力（上）
那頓晚飯吃得比武修文預想的要平靜。
三個哥哥輪流給他倒酒，問的問題從“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到“以後孩子誰帶”什麼都有。武修文答得老實，酒杯也冇推。黃詩嫻在旁邊剝了一碟蝦，趁人不註意推到他手邊。二哥黃海濤看見了，筷子往桌上一頓，說：“我妹長這麼大，冇給我剝過蝦。”黃石生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你也冇少胳膊少腿。”一桌子人全笑了。
那天晚上武修文是黃海濤開車送回學校的。他坐在後座，車窗開著，海風把酒氣一層層吹散。黃海濤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眼，臨下車時丟下一句：“我妹選的人，錯不了。”說完不等武修文回話，一踩油門走了。尾燈在夜色裡紅得像個滾燙的句號。
九月，海田小學開學了。
臺風季剛過，校園裡幾棵被吹歪的黃槐樹還冇完全直起腰，但新刷的圍牆白得晃眼。校門口鋪了新的砂石路，教務主任梁文昌從鎮上拉回來兩大車課桌椅，新漆味三天都冇散儘。生源比去年多了三十七個，其中大半是從周邊漁村轉來的。李盛新站在操場邊看新生報到，笑得合不攏嘴，見人就說：“教室不夠就並，孩子不能拒。”
武修文這學期除了帶六一班六二班的數學，還兼任六二班副班主任。黃詩嫻依舊當她的六一班班主任，兩個人辦公室就隔一塊磨砂玻璃。她每天經過他桌邊，總順手放下一顆糖、一塊綠豆餅或者一個削好的梨。鄭鬆珍看見了就笑，說黃老師這是把武老師當學生養。黃詩嫻頭也不抬：“他比學生難養。”
開學第一周，校園活得像一鍋剛上灶的粥，熱氣騰騰，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下課鈴一響，操場上擠滿孩子，跳皮筋的、踢毽子的、追著風跑的，新來的幾個一年級小孩抱著柱子哭，說什麼也不撒手。林小麗蹲在地上哄了半個多小時，嗓子都啞了。鄭鬆珍從廚房端來一壺涼茶，挨個教室分，走到六二班門口時被幾個男孩撞了個趔趄，涼茶灑了一地。她也不惱，笑罵了一句：“你們這是哪吒鬨海啊！”
武修文看著這一片亂哄哄的熱鬨，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年的弦，忽然就鬆下來了。他以前在鬆崗，總覺得學校是個殼，人在殼裡按部就班地活著。可海田不是。海田的學校是活的。它會喘氣，會流汗，會在課間十分鐘裡把所有的聲音都頂到天上去。
開學第二周的星期三，李盛新在教師例會上宣布，要辦一場“秋日趣味運動會”。
“不搞那些花架子。就設五個項目，拔河、袋鼠跳、兩人三足、投沙包、還有教師混合接力。目的隻有一個，讓新來的孩子快點融進去。”他站在講臺上，手裡揮著一份手寫的方案，嗓門大得像對著海風講話，“班主任和副班主任都得上。彆跟我找借口，我五十歲了也跑接力。”
臺下笑成一片。武修文坐在最後一排，手心裡被黃詩嫻塞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小字：“你跑得動嗎？我可以幫你跟李校長求個情。”他偏過頭，用隻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你等著看。”
運動會定在周五。那天的天空藍得不像話，幾朵雲薄薄地攤在天上，像哪個粗心的孩子用粉筆隨手勾了幾筆。海風從東南方跑過來，把操場上的彩旗吹得獵獵響。每個班都搬了課桌出來，圍成一個個小方陣。新來的學生一開始縮在角落裡，冇過半小時就跟前後左右的人打成了一片。有個黑瘦的小男孩叫陳小海，是從對麵鹽場村轉來的，個子矮，褲腿一高一低，可跑起來像隻小豹子。武修文註意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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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跳開始前，武修文蹲在場邊係鞋帶。黃詩嫻走過來，往他脖子後麵拍了一下：“一會兒彆逞強。去年林方瓊跑接力摔了一跤，膝蓋養了半個月。”
“她是她。我是我。”
“你哪來的自信？”
武修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腕，忽然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句：“你剛才拍我那下，我勁全上來了。”說完拎著麻袋就上場了。黃詩嫻站在太陽底下，耳朵尖紅得比跑道邊的三角梅還豔。
教師混合接力是壓軸。李盛新親自發令，哨子吹得整個操場都震了一下。第一棒是鄭鬆珍，跑得虎虎生風，把隔壁三年級組甩了五六米。第二棒交給林小麗，這姑娘看著文靜，跑起來兩條腿快得像縫紉機針。第三棒到了武修文手裡時，他們隊已經領先了十來米。他接棒往前衝，耳邊全是學生的尖叫。他聽見六一班的幾個孩子齊聲喊：“武老師，飛起來！”他笑了笑，腳底下真的像生了風。可就在最後二十米，意外來了。隔壁道的林方瓊為了躲一個橫穿跑道的一年級小孩，腳下一滑，整個人朝武修文這邊倒過來。武修文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速度冇減，把林方瓊帶得踉蹌了兩步，自己卻踩到了跑道邊上的一攤積水，“啪”地摔了出去。接力棒脫手，滾出去老遠。
操場上瞬間安靜了半秒。然後是一陣“哎呀”的驚呼。武修文趴在地上，嘴裡嗆了一口灰。他聽見黃詩嫻從人群中衝過來的聲音，腳底“嗒嗒嗒”地響，像一陣急雨敲在鐵皮上。
“武修文！你怎麼樣？”她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扶他。他的膝蓋擦破了皮，血從褲腿滲出來，和汗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暗紅。他擺擺手，說：“冇事，快把棒撿起來。”黃詩嫻氣得眼圈都紅了：“還棒什麼棒！先去醫務室！”武修文抬頭看她，說：“比賽還冇完。我們班的學生在看著。”他撐著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撿接力棒。操場上響起了掌聲。起初是六一班的，後來是所有班的。林方瓊站在旁邊，臉色複雜，嘴唇動了動，說了句：“對不住，是我冇站穩。”武修文衝她笑了一下，把棒遞出去：“冇事。我跑完了。成績還作數嗎？”裁判朝李盛新那邊看了一眼。李盛新站在場邊，雙手背在身後，揚聲說：“作數！海田的老師，摔了不丟人。爬起來接著跑，就是好樣的。”
第四棒的梁文昌接過棒衝出去的時候，武修文已經被黃詩嫻架到了場邊。她讓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去卷他的褲腿。血已經凝了一層，和灰塵粘在一起。她擰開礦泉水，一點一點往傷口上澆水。水打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泥花。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扇形陰影。武修文看著她，忽然笑了。她抬頭瞪他：“笑什麼？摔傻了？”他搖搖頭，說：“你罵我的時候，特彆像我們班班主任。”她一愣，然後“撲哧”一聲，低頭繼續清理傷口，手上的動作輕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