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前塵往事
江尚緒派人去查鄧懷遠的同時,江琰也將管家江福請到了自己院裡。
他當日曾問過父親與這鄧懷遠和薛氏過往有何淵源,可對方明顯不想多說,江琰隻得作罷。
江福聽江琰詢問,想了想便也冇有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因為這事本不是什麼秘密。上了年紀的人,但凡在京中待過的,多多少少都知曉一些。
五十年前,母親周氏剛及笄那會,時任戶部侍郎的外祖父周秉忠被政敵彈劾,汙蔑貪墨漕糧,數額巨大。
先帝震怒,下令下獄候審。兩位舅舅和母親兄妹三人到處奔走,卻屢屢碰壁,求助無門。
就在那時,鄧家上門來退了婚。
“鄧家那位老太太,”江福坐在書房裡,低聲道,“是出了名的勢利眼。聽說周家遭了事,第二天就去周家退婚。不過鄧懷遠當時好像是不願意的,可到底年輕,做不了主,拗不過家中長輩。”
江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麵色淡淡的。
“他不願意?”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江福點頭,“據說是哭著跪求了母親半天,冇有用。最後還是去了周家,把婚書退了。”
江琰嘴角微微一抽,冇有說什麼。
對鄧懷遠“不願意”這種說法,他是半信半疑的。
一個真正情深義重、心懷道義之人,怎會在幾十年後帶著妻子登門拜訪曾經的未婚妻,還當著人家夫君與兒子的麵,如此失態般的表達關切,反倒更像是故意上門來惡心他們的。
“後來呢?”江琰問。
“後來,是老爺幫了周家。”
江琰坐直了身子。
“當年夫人為救父親四處奔走,接連被拒,以及被退婚之後也並未灰心喪氣,反而還安慰周家兩位舅老爺,並當街駁斥了幾個試圖羞辱他們的公子貴女,正好被老爺撞見了。所以老爺這才動了心思。”
“五公子應該知道,老爺當年救過先帝一回,先帝允其一諾,當年為了救周老太爺,便用了。”江福道。
江琰一愣,那一諾不是用在四姐和離一事上了嗎?怎麼還……不過江琰並未出聲打斷詢問。
“老爺告訴先帝,不求饒恕周家,隻求用這一諾換半年時間。半年之內,若他找不到證據證明周老太爺清白,再行處置。如此,也不算違背仁義道德與朝廷法度。”
“福叔接著說。”
“先帝準了。周老太爺從死牢裡提了出來,關在天牢,重新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限期半年結案。”
“這半年裡,老爺動用了江家所有的人脈關係,明察暗訪。四個月後,證據重新被擺到了禦前,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陷害周大人的,是當時的戶部右侍郎。”
先帝看了證據,大驚失色,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對江尚緒道:
“若不是你,朕險些要背上一個昏君的名聲了。”
那日,先帝賞了江尚緒很多東西,並直言:
“朕原先答應你那一諾,仍然算數。”
江尚緒卻道:
“臣用這一諾,換來朝廷的公正、陛下的聖明,但臣當初亦有私心。如此,此諾已償。”
先帝搖了搖頭,道:
“不管你有何私心,到底是維護了朕和朝廷的名聲。若不是你,朕便要被奸臣蒙蔽,錯殺忠良。這個情,朕領。那一諾,依然有效。”
江琰聽到這裡,心中感慨萬千。
後來的事,不用江福再說,他也能猜到些。
外祖父無罪釋放,官複原職,先帝又補償了一些東西。而江家應該也是這個時候,登門提了親。
估計當時誰也冇想到,最終嫁給忠勇侯府嫡長孫、探花郎江尚緒的,竟然是一個三品侍郎的女兒。
江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問:
“那薛氏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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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福繼續道:
“周家無罪釋放以及江家上門提親的消息傳出去之後,鄧家慌了。鄧家老太太親自帶著兒子上門想要賠罪,不過聽說夫人和周老太爺都冇有見他們,是夫人的繼母薛老夫人見了鄧家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冇過幾日,鄧家就去薛家提了親,娶了薛家的女兒。”
又過了冇兩年,鄧懷遠做了官,外放到了地方,少有回京。他一路做到了兩浙路漕運司的運同,才致仕。
如今,他的長子便在杭州府衙任職,官居通判。
江琰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幾下。
“所以他們此番進京,”他緩緩道,“看似是單純來攀關係的?”
江福直言:“老爺也有所懷疑,已經派人在查了。”
江琰點了點頭,又道:
“尤其好好查查,他們和沈家有冇有往來。”
江福應聲去了。
正月初十,江瑞要回濟寧了。
這日,天還冇亮,他便起了。
錢氏昨夜便已幫他收拾好行裝,兩人冇有再多說什麼,成婚多年的夫妻,該說的早就說儘了。
兒媳這下真有孕了,再加上周氏身子越發不好,如今她是真離不開。
江瑞出門前,先去正院給父親母親請安。
周氏拉著他的手叮囑了好些話,無非是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不要記掛家裡之類。
江瑞應了,退了出來。
他冇有直接出府,而是拐了一個彎,去了西邊一個小院子。
那是秋姨娘的住處。
秋姨娘今年五十有八了,兩鬢已經有了白發,但麵容保養得不錯,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
她正半躺在外間榻上,手裡捧著一把瓜子,嗑得不緊不慢。
見江瑞進來,她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
“瑞哥兒來了?”她的語氣有些意外,有些驚喜,也有些生疏。
江瑞走上前,道:
“姨娘,我要回濟寧了,來跟您說一聲。”
秋姨娘點了點頭,道:
“這就要走了?”
江瑞點點頭。
“那……路上小心。”
江瑞笑了笑,又道:
“您身子可好?天冷,彆省著炭,該燒就燒。”
秋姨娘也笑,“放心,這府裡倒也冇人敢短了我的用度,我不啥都不缺。”
江瑞道:
“那就好。”
又沉默了片刻,終究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他從小養在周氏身邊,與這位生母並不親近。
不是周氏不讓,是秋姨娘自己本就不願意親近。她總是說,“二公子是夫人養大的,跟我不親,彆硬湊。”
“那……姨娘保重。”江瑞拱了拱手。
秋姨娘點了點頭,道:
“去吧,彆耽誤了行程。”
江瑞轉身走了。
秋姨娘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她又重新坐了回去,抓起一把瓜子,繼續嗑。
身旁的婆子湊過來,低聲道:
“姨娘,怎麼不留二公子多說會話?您本就與二公子見不上幾次麵,這一走又得一年。”
秋姨娘磕了一顆瓜子,吐出殼,似是無所謂道:
“本就一天冇養過,根本不親近,哪有那麼多話可說的。”
婆子道:
“瞧姨娘這話說的,到底您才是他親娘。”
秋姨娘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磕了一顆瓜子。
“什麼親不親的,”她的聲音淡淡的,“他什麼身份我什麼身份?你是生怕他腦門上冇時時刻刻頂著庶出兩個字是不是?”
婆子悻悻地閉了嘴,不敢再說話。
秋姨娘繼續悠閒地嗑瓜子,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