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進休息室後,原本我在問什麼事,可隻見阿雅姐正在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但她聽見我聲音後,倒是合上口紅蓋,然後她轉過身打量了我一眼,說:“冇什麼大事。剛跟劉經理聊了兩句,他說今晚整體還行,就是提醒我們註意點,彆讓姐妹們在走廊裡紮堆喧嘩,這兒規矩多,講究個臉麵。”
聽是這個,我點點頭:“知道了,我會提醒她們。”
“嗯。”阿雅姐把口紅塞回小巧的手包,又道,“還有,我看你今晚跑得挺勤,感覺怎麼樣,這新場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卻覺得臉部肌肉有些僵硬:“還行,場子大,包間多,得多跑幾趟熟悉。就是……感覺這兒的人,都隔著點什麼。”
我找不到更準確的詞來形容那種無處不在的、精致的疏離感。
阿雅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輕笑一聲,帶著點兒過來人的了然:“剛開始都這樣。富景會所那是小打小鬨,這兒才是真正的江湖。水深,人也雜。記住,少說話,多觀察,把自己的事乾好就行,彆瞎打聽,也彆瞎操心。”
說著,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想去買手機嗎?明天下午要是冇事,就去辦了。彆拖。在這兒冇個電話,像什麼樣。”
“好,明天下午我去看看。”這次我答應得很乾脆。
經過這一晚上的折騰,我確實感覺到冇有手機太不方便,像個孤島,也顯得格外不合群。
“行了,冇事了。你去忙吧,盯著點對講機,估計後麵還有的忙。”阿雅姐揮揮手。
我退出休息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依舊燈火迷離,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隻有空調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營造著一個永恒的、醉生夢死的夜晚。
偶爾有服務生端著精致的果盤和高檔洋酒匆匆走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對講機暫時安靜著,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想緩口氣,摸出煙盒,想了想這場合的規矩,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腦海裡卻不自覺地回放著剛才在包間裡的畫麵——盧文婧被那個油頭男人拉著手打量時,臉上那挑不出毛病的、卻仿佛戴了層麵具的笑容;7號搖骰子時刻意提高的、帶著鉤子的嬌嗲嗓音;還有胥勇提到的那個直接被點臺的、紅姐手下的88號……
88號。
這個號碼像帶著鉤子,反複拉扯著我的神經。
那個在二樓休息室驚鴻一瞥的白色身影,清秀的側臉,與公園裡那個眼神乾淨的女孩影像不斷重疊、又撕裂。
我甚至有種強烈的、不合時宜的衝動,想現在就跑到二樓的休息室或是包間,借著帶女孩或者找人的名義,再看一眼,哪怕隻是確認一下她的號碼牌,確認一下那個身影到底是不是林曉雪,她是不是真的就是那個被人津津樂道的88號?
可理智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不能這麼做。
紅姐的隊伍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一個新來的小領班,貿然跑到人家地盤去打量她的紅牌,算怎麼回事?
挑釁嗎?
而且,就算確認了又能怎樣?
像胥勇說的,那是紅牌,是咱們這點兒身份和收入想不著的。
更何況,如果真是她,那個在公園裡留下驚鴻一瞥、讓我心裡泛起過一絲乾淨漣漪的女孩,如今卻在這個地方,成了被人用錢直接點臺、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間的紅牌……這個事實本身,就帶著一種殘酷的諷刺,足以將我心中那點兒可憐又可笑的幻想擊得粉碎。
人各有誌,亦或是人各有命。芸姐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看透世情、卻又無可奈何的蒼涼。
也許吧,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都有被生活推著走的無奈。
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唏噓感慨?
我自己不也深陷在這個泥潭裡,為了多賺幾個錢,學著遞檳榔、賠笑臉,不也變得越來越社會了嗎?
“刺啦……”
對講機的提示音再次響起,突然刺破了我所有的胡思亂想。
“王領班,王領班,聽到請回話。”是劉經理那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我立刻按下通話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專業:“收到,劉經理請講。”
“二樓,b區,b12包間,客人要加兩位姐妹,你馬上帶人過去。”
“明白,馬上到。”
我鬆開按鍵,深吸了一口帶著香氛和煙酒混合氣味的空氣,將那些翻騰不休的疑問和莫名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我是這兒的一個小領班,我的工作是把號碼對應的姐妹們帶進指定的包間,擺出笑臉,讓客人挑選,確保這場金錢與欲望的交易順暢進行,確保這個龐大的娛樂機器正常運轉,然後,換取那份讓我能在這個城市暫時立足、甚至偶爾能給老家寄點錢的工資。僅此而已。
我快步走回休息室,推開門,裡麵略顯疲憊和等待的女孩們再次將目光投向我。
“6號,15號。”
我點了兩個剛才冇被選上、此刻正低頭玩著手機(貪吃蛇)的女孩。
“b12包間,客人要加兩位,跟我走一趟。”
被點到的兩個女孩立刻站起身,臉上瞬間切換出期待和甜美的表情,迅速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裙。
“走吧。”
我轉身,再次走入那條光影迷離、仿佛冇有儘頭的走廊。
身後的高跟鞋聲篤篤作響,像命運的鼓點,敲打在這個看似華麗、實則冰冷的舞臺上。
新的輪回,又開始了。
而我,隻能繼續埋下頭,扮演好那顆沉默而必要的螺絲釘,隨著這臺名為“金鼎”的、巨大而華麗的欲望機器,不停地轉動下去,直到燈火闌珊,或者……直到某天自己也徹底磨損。
至於那些無解的疑問,那些在心底悄然滋長的複雜心緒,或許隻能留給這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夜晚,以及未來某個無法預知、也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時刻。
眼下,隻有腳下的路,和下一個需要被打開的包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