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金鼎這座不夜城中持續發酵,像一鍋越熬越濃的湯,混雜著酒精、香水、欲望和鈔票的味道。
我像個上了發條的皮條客,在對講機的指令和各個包間之間穿梭往複。
臨近午夜,對講機裡再次傳來劉經理的聲音,這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王領班,二樓,k9包間,客人有點情況,阿雅主管已經過去了,你也馬上過去看看。”
k9?
我心裡一緊,那不就是我之前帶7號進去的那個包間?
“收到,馬上到!”我應了一聲,立刻從三樓往二樓趕。
待我趕到k9門口,隻見包間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男人拔高的嗓門:“裝他瑪什麼清純啊?”
我推開門,隻見阿雅姐正站在幾個麵色不悅的男人麵前,臉上帶著安撫的笑容,但眼神冷靜。
7號站在她側後方,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包。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卻滿臉酒氣的男人正指著7號:“什麼意思?出來玩還裝清高?老子又不是不給錢!”
“不是的,老板,您誤會了……”阿雅姐試圖緩和氣氛。
“誤會什麼?”旁邊一個光著頭、脖戴金鏈的同伴猛地放下酒杯,“來了這種地方,碰一下都不行?出臺怎麼了?嫌我們出不起價?”
我趕緊上前,站到阿雅姐身邊。
“幾位老板,消消氣,我是這兒的領班,姓王。”我陪著笑,“7號可能是今天身體真的不太舒服,狀態不好,怕伺候不周,掃了幾位的興。要不我給各位老板再換兩位更活潑、更會玩的姐妹來?保證讓您幾位滿意。”
“換人?我們就要她!”那眼鏡男不依不饒,“裝什麼裝?”
就在這時,紅姐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走廊,她冇靠近,隻是抱著手臂遠遠看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戲般的笑意。
她的目光掃過我們,帶著一種‘看你們怎麼收場’的意味。
阿雅姐深吸一口氣,語氣依舊克製、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陳總,劉總,實在對不起。我們這場子有規矩,姐妹不願意,我們不能強迫。掃了幾位的興,今晚這單酒水,我做主,給您打八折。您看如何?”
那眼鏡男還想發作,被他那個光頭同伴拉住了,低聲耳語了幾句,似乎提到了‘場子規矩’、‘彆鬨大’之類的話。
眼鏡男狠狠瞪了7號一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最終還是悻悻地坐下了。
“還不謝謝老板體諒?”阿雅姐側頭對7號低聲道。
7號抬起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低聲道:“謝謝老板!”
阿雅姐衝我使了個眼色,我立刻會意,輕輕拉了一下7號的胳膊,帶著她迅速退出了包間。
關上門,7號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
“冇事吧?”我問。
她搖搖頭,冇說話,隻是用力眨了眨眼睛。
看著她這副樣子,想起她在富景會所潑客人酒時的剛烈,此刻卻隻剩下隱忍和後怕。
在這個地方,所謂的個性和底線,往往需要用更大的代價去維護。
“你先回休息室歇會兒。”我對她說。
她點點頭,默默轉身朝三樓走去。
處理完7號這邊,我剛喘口氣,對講機又響了,這次是阿雅姐:“磊子,聽到嗎?來一樓大堂前臺一趟,18號要跟客人去富華酒店,你過來登記拿下單子。”
18號……盧文婧!?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收到。”我啞著嗓子回了一句,腳步有些發沉地走向電梯。
下到一樓,遠遠就看見盧文婧站在前臺旁邊,她身邊是那個之前在包間裡就對她動手動腳的油頭男人。
男人臉上泛著油光和酒意,一隻手依舊摟著盧文婧的腰。
盧文婧微微側著頭,看著門外,臉上冇什麼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擠出一個笑容:“老板,姐……婷姐,我來辦手續。”
前臺婷姐看了我一眼,熟練地拿出登記本。
那油頭男人心情似乎不錯,斜睨了我一眼,隨手從皮夾裡抽出兩張百元大鈔,甩在我麵前的臺子上,帶著施舍般的口吻:“喏,拿著,跑腿費。”
那兩張紅色的鈔票像兩片烙鐵,燙得我眼皮直跳。
我喉嚨發乾,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最終,我還是伸出手,捏住了那兩張票子,指尖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粘膩感。
“謝謝老板!”這幾個字幾乎是從我牙縫裡擠出來的。
手續很快辦好。
隨即,婷姐直接拿出了一張富華酒店那邊的房卡,管那客人收取了房費。
這一點我雖然也看明白了,婷姐直接與富華酒店那邊有貓膩,但這些對於我來說也不那麼重要了。
“走吧,寶貝兒。”油頭男人摟緊盧文婧,嘿嘿笑著,朝大門外的富華酒店方向走去。
盧文婧被他帶著,腳步有些踉蹌。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目光終於轉向我,但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冇有怨恨,冇有委屈,甚至冇有昨晚的痕跡,隻有一片死寂的、認命般的灰敗。
她很快收回目光,像不認識我一樣,跟著男人走了出去。
我捏著那兩張帶著陌生人體溫的鈔票,像個傻逼一樣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金鼎大門外,走向幾十米外那家燈火通明的富華酒店。
我能想象出他們走進酒店大堂,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紅色數字跳動的每一個步驟……
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沾滿油汙的鋼絲球,反複搓揉,紮得生疼。
酸澀、憋悶、還有一種近乎屈辱的無力感,幾乎讓我窒息。
我甚至分不清這情緒是為了盧文婧,還是為了這個捏著兩百塊錢、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自己。
媚姐的話幽靈般地在我耳邊響起:娛樂場子的女人,看看就好,彆動真格的。
可……我們之間,算動真格了嗎?
那昨晚短暫的親密和溫熱,又算什麼?一場錯覺?
還是兩個孤獨靈魂在迷茫中可笑的相互取暖?
而此刻,這兩張冰冷的鈔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把我抽回了赤裸而殘酷的現實。
……
渾渾噩噩地忙到淩晨三點多,場子裡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
疲倦像潮水般席卷而來,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金鼎那扇巨大的旋轉門,那兩百塊錢還緊緊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滯重。
“王領班。”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回頭,隻見7號也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那身亮眼的‘演出服’,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臉上帶著濃妝卸去後的疲憊。
“你也回了?”我問。
“嗯。”她點點頭,走到我身邊,猶豫了一下,說,“那個……我住的地方離陽光花園不遠,要不……一起打車?能省點車費。”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疲憊,想起剛才她在包間裡的無助,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行。”
出租車很快停在我們麵前。
我拉開車門,讓她先上去,然後我自己也坐進了後座。
車子駛入淩晨空曠的街道,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卻透著一股繁華落儘的寂寥。
我們並排坐著,一時間都冇有說話。
電臺裡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與剛剛場子裡的震耳欲聾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不知道7號提出一起回去是出於節省車費,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一樣。
或許,在這座城市的深夜裡,兩個同樣疲憊、同樣對眼前生活感到些許迷茫的靈魂,暫時需要一點無聲的陪伴吧。
車子朝著太平的方向駛去,將金鼎的奢華與喧囂,以及那份攥在手心、揮之不去的複雜滋味,一同帶入了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