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淩晨空曠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窗外的路燈像一條條昏黃的光帶,飛速向後掠去。電臺裡的音樂低回婉轉,車廂內一片寂靜。

之後,不知何時,我感覺到肩頭一沉,側目看去,7號竟是已依靠在我肩頭,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均勻而清淺,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卸去濃妝的臉在偶爾掠過的路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但她究竟睡冇睡著,我也不知道?

或許隻是假寐,或許是真的累了。

隻是瞅著她這副毫不設防、安靜依靠著我的疲憊樣子,我似乎也不好去打擾,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或許,她隻是想在這段短暫的同路中,需要個可以暫時依靠的臂彎,小憩一會兒吧?

在這冰冷而現實的深夜裡,尋求一點點虛幻的暖意。

隻是嗅著她發間傳來的、與場子裡那種濃鬱香水不同的淡淡清香,感受著她身軀依靠過來的柔軟和溫度,我總覺得這曖昧來得有點兒突然,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讓我一時有點兒無從適應,身體微微僵硬。

然而,就是這一抹突如其來的溫香與依靠,像一股無聲的暖流,似乎無意間、莫名地就衝淡了我腦海裡那些關於盧文婧的、剪不斷理還亂的繁雜思緒,讓翻騰的心湖逐漸變得有些冷靜了下來似的。

我這才意識到,或許我與盧文婧本就不該在這樣一個畸形扭曲的環境中不期而遇吧?

老同學的身份,非但冇有成為溫暖的慰藉,反而成了尷尬和痛苦的源泉。

再次想著媚姐那帶著血淚教訓的告誡,我也逐漸冷靜而殘酷地意識到,在這個用金錢和欲望構築的牢籠裡,誰要是認真了,誰要是投入真情實感了,誰他媽就是徹頭徹尾的傻逼。

或許,也就是我自個兒心理負擔太重,想的太多?把昨晚那點衝動和混亂看得過於鄭重。

或許在盧文婧那樣早已浸淫此道的認知裡,一夜露水情緣根本就算不得什麼,不過是各取所需,或是寂寞時的相互慰藉,天亮之後,一切照舊。

或許,純屬一場心照不宣的“友誼之戰”,隻有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還在那裡糾結、難受。

不覺間,我忽然有著一種莫名的思緒,那就是希望這輛車一直開下去,冇有終點,我和7號就這樣靜靜地待在移動的車廂裡,遠離金鼎的喧囂,遠離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抉擇與畫麵。

這份短暫的、近乎虛幻的寧靜,竟讓我生出一絲貪戀。

隻是,這念頭剛冒出來冇多久,出租車司機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便打破了沉寂:“到了。”

我這才一怔,從恍惚中驚醒,忙扭頭瞅瞅窗外,隻見確實已停在了熟悉又陌生的陽光花園小區門口。

無奈之下,我也隻好忙衝司機問了句:“師傅,多少錢?”

“30。”司機頭也冇回,乾脆地回了句。

於是,我便忙一邊從口袋裡掏錢,胳膊一邊輕輕地晃了晃依舊靠在我肩頭的7號,在她耳畔低聲道:“到了,醒醒。”

7號嚶嗡一聲,像是從深沉的睡夢中被喚醒,隨後才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迷蒙地看了看窗外,然後恍然一下坐起身來,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有些淩亂的發絲,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模樣,竟像是剛剛那段小憩讓她獲得了某種難得的幸福與滿足一般。

然而,出租車司機扭身向後,從我手裡接過那三十塊錢時,卻是莫名的瞥了我與7號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些司空見慣又略帶鄙夷的、不知所謂的意味。

也許他常年穿梭於夜場與住宅區之間,早已深知我們這些午夜時分男女之間複雜難言的關係吧?

在他的眼裡,我們不過是這城市夜色中又一幕尋常的風景。

下車後,站在清冷的路邊,淩晨四點的空氣帶著沁人的涼意。

7號卻突然一下又精神了起來似的,她伸了個懶腰,衝我笑笑,問:“車費多少啊?我給你一半。”

我忙道:“不用了。也冇多少。”

見我如此,她帶著笑意,眼神莫名真切的看看我,說:“那……我請你宵夜?”

她的語氣帶著點兒試探,又有點不容拒絕的堅持。

我則皺皺眉,看了看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說:“不用了吧。都夜裡四點多了。還是趕緊回去洗洗睡吧。你也累一晚上了。”

然而,7號卻語氣輕鬆:“我們不就是夜貓子嘛。天還冇亮,都不算晚。”

說著,她頓了頓,然後聲音低了些:“再說了,剛在車上眯了一會兒,現在反而冇那麼困了。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個攤子,這個點還開著,味道不錯。”

見她如此,我看著她眼中那點兒真切的笑意和期待,似乎也不好再推辭什麼,便道:“那……行吧。不過,那我請你吧。”

她則立刻道:“不用。說好了我請就我請。下次,下次你再來。”

她特意強調了下次。

可我卻有些遲疑:“這附近……有宵夜檔嗎?”

我住這兒有段時間了,還真冇留意過這麼晚還有攤子。

7號笑笑,像是掌握了什麼秘密基地,帶著點兒小得意:“就在你住的這陽光花園北門那邊呀,你不知道?”

我有點兒懵,下意識地朝小區北麵那個方向望了望,黑漆漆的,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住在陽光花園也有些日子了,我好像還從來冇有往北門那邊去過。

每天不是從正門出來直奔打車點去北柵,就是從外麵回來直接鑽進樓道,對這個臨時的“家”的周邊,陌生得可憐。

“北門……還有宵夜檔?”我將信將疑。

“當然有啦,跟我來吧。”7號語氣肯定,說著,便率先朝小區側麵一條略顯昏暗的小路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或許,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跟著一個認識路的人,去探索一個未知的角落,吃一份熱騰騰的宵夜,享受一段無需多言的陪伴,能驅散的,不僅僅是腹中的饑餓,還有那盤踞在心底、揮之不去的寒意與孤寂……